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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文|求学长征路

    媒体:原创  作者:彭加明
    专业号:彭加明
    2026/10/22 12:11:16

    求学长征路

    ----为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而作

    作者:彭加明

    在云南丽江县四中上过高中的九河人,都有过行走“长征路”的经历。

    我上高中是在1977年,那年我13岁。记得在上高中的两年里,我一个月回家两次,行走在这条路上,很多情景至今想起来,依然清晰难忘。

    从家里出发,先沿着黑潓江河堤走到甸头,经过灵芝园,到关上,然后到白汉场,这一段大约十公里。从白汉场到水库北侧,穿过田野和山林,爬上中古村背后的山头,再顺着公路走到丫口,也差不多有十公里。从丫口往下到打罗箐,下面是望城坡,过一座大桥,沿着山涧溪流走,到龙潭,再往下走到滑石厂,就到了石鼓街上,这一段又是十公里。最后从石鼓街到丽江县四中,要过冲江河上的铁索桥,再沿着金沙江岸边走,经过大同村,顺着学校修的路走进校园,这一段大约三四公里。全程算下来,一趟就要三十多公里。

    这条路,我来来回回行走了差不多有五十趟。

    “行走”这两个字,很有意味。“行”字本来是街道的意思,是个名词,甲骨篆文里像一个十字路口,文字演化,中间加上一只脚趾,才成了动词,正所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走”字更直白,脚趾一上一下、一前一后,便是“不积跬步,无以致千里”。在没有汽车、没有高铁的年代,去远方求学,靠的就是脚踏实地,一步一步行走。

    后来我才知道,我们九河学生一步一步踩过的这条山路,早在1936年就走过一支红军队伍。那年4月,红军从丽江北上,纳西族青年桑乐天给红军带路,从丽江出发,经螳螂坝、九河,过白汉场、到望城坡,一直走到石鼓渡口。桑乐天原是丽江城里一个穷苦织布工人,被恶霸占了祖传宅基地,又被诬陷关进监牢。红军砸开牢门,把他和难友们放出来,给他们卸脚镣、理发、发衣裳,还发给每人三块大洋做路费。他认定这是穷人自己的队伍,便主动要求带路。把红军送到石鼓后,他又跟着队伍渡金沙江北上,一直走到香格里拉小中甸,路上被土匪冷枪打穿小腿,才留下来养伤。晚年有人请他讲这段往事,他反复说:“不是我带红军的路,而是红军为我带了路。”这个故事,让我内心升腾起对伟大的长征精神的崇敬和仰望。

    回想少年时的行走,是艰苦的。每次从家去学校,最难走的,是从白汉场爬山到丫口那一段。一路都是上坡,路又长,还是弹石路,石子硌得脚生疼。最累的,则是最后一段,从石鼓到学校。所谓“行百里者半九十”,那时候人已经筋疲力尽,汗流浃背,嘴巴干得发苦,双脚又酸又痛,整个人像强弩之末,几乎是拖着沉重的脚步,步履蹒跚挪进学校的。最怕的,是走冲江河上的铁链桥,心里担心的是会不会被甩到桥下。现在看,“苦不苦,想想长征二万五。”我们那时的苦算什么呢?

    从学校回家,情况就刚好相反。最艰难的是从石鼓街爬到山谷垭口,全程上坡。公路绕山要走十公里,抄小路近得多,只有三公里,可坡陡,爬起来格外吃力。等到了白汉场,剩下的十公里下坡路就轻松多了。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家人,能吃上家里热乎喷香的饭菜,心里就欢喜,脚下也莫名多了力气,再累也不觉得辛苦了。

    我们当时是寄宿制,学生来自附近方圆百里的山区。学校考虑到学生回家的需求,周六下午便放学了。我们九河的学生路最远,回家得赶紧。星期六上课到十二点,赶紧的打一碗饭匆匆吃下,就要上路。一路要走七八个小时,等走到家,天已经黑了。第二天回学校就从容一些,大概九点多十点,和同村的同学约着一起出发,慢慢走,正好能赶上学校的晚饭。

    走在这条路上,无论往返,总能看见玉龙雪山和哈巴雪山。它高高地耸立在天边,一直默默陪着我们。雪山上的积雪明亮耀眼,晴天时清清爽爽,阴天时朦朦胧胧,不管什么时候看,都让人心里安稳。特别是到了山顶,雪山就像一条龙,浮在天边,伸手可触。我与同学时常惊叹路上的风景。

    晴天走路,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河堤旁草木青青,田野里庄稼随风晃动,山林里鸟叫虫鸣,一路都有生气。阳光照在弹石路上,明晃晃的,走久了身上冒汗,可风一吹,又觉得清爽。大家边走边聊,脚步轻快,心里也亮堂。雨天就不一样了,雨水打湿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沉。弹石路变得湿滑,一不小心就会打滑。山涧里的水涨起来,哗哗作响,路边的泥土混着雨水,踩上去满脚泥泞。雨雾蒙蒙的,看不清远处,只能低着头一步一步小心走,虽有些狼狈,却也让人沉下心来,只专注于脚下的路。路上遇到村民,他们也会投来关注的目光,有时说一句“那么远去上学,确实不容易。”

    夏天走这条路,天气炎热,太阳晒得人头晕,蝉在树上叫个不停。山林里枝叶茂密,能遮点阴凉,金沙江的风吹过来,带着一丝暑气,就更热了。走得渴了,就捧一口山涧里的溪水,清凉甘甜。冬天则寒风刺骨,早上出门,地上、草上都结着霜,有些地方还会结冰,走起来格外小心。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手脚都冻得僵硬,可越是这样,越要咬牙往前走,走着走着,身上慢慢热起来,也就不觉得那么冷了。冬夏寒暑,晴雨交替,这条路的滋味,我在一次次行走里,尝到了酸甜苦辣。在这条路上形成的步幅和节奏,我也保持了一生。

    一路同行的,都是同村的伙伴,大家年纪相仿,一起求学,彼此照应。爬坡的时候,有人走不动了,旁边的人就拉一把、扶一下;累得不想说话时,就有人讲些村里的故事、路上的笑话,逗大家开心,疲惫也散了大半。一路上,没有人叫苦,没有人说累。

    我那时觉得这条路真长,真难走。等后来知道红军也从这里走过,才知道“横断山,路难行。天似火,水似银”,也知道“革命理想高于天”,只要心里有光,脚下有路,就一定能到达远方。。

    走到望城坡的时候,我们有时会停下来喘口气。风从山谷里上来,吹走了我们身上的汗水。我们在龙潭边歇口气。潭水悠悠,清澈见底,清风徐来,树木摇曳。喝上一口龙潭水,真是路途上的苦中之乐。

    坐在龙潭边,同学们相互聊天。有人说:“现在真是比以前好太多了,我们只要把粮食背到九河粮管所,办个转粮手续就行,不用一路身背肩扛,省了多少力气。”

    一个喘了口气,接话道:“可不是嘛。我爷爷以前背盐去石鼓卖,七八十斤的盐巴,翻山越岭,还得在石鼓住一晚,那才叫辛苦。咱们这点路,算得了什么。”

    有人感慨:“祖辈靠走路谋生计,我们靠走路求学问。他们的子孙都能读上书,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吧。”

    有同学说,“我喜欢物理。物理课杨老师讲得太好了。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又有同学说,陈景润是我的榜样。毛主席说了,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

    歇过脚,再往下走,就到了石鼓街。离铁索桥不远,路边立着红军长征渡江纪念碑。我们几个同学便放下书包,凑到碑前看,见上面刻着贺龙、任弼时的名字。一个同学忽然说:“你们晓得贺龙的女儿贺捷生吧?她差点就留在石鼓了。”我们都转过头听他讲。他说,1936年4月,红二、六军团来到这里时,贺捷生出生还不到六个月,就跟着父母长征。那时她病得厉害,三天三夜没有哭声,大家都以为孩子不行了,都准备把她埋在江畔了。就在贺龙击石鼓抢渡金沙江的当口,小捷生突然又哭出声来,活了过来,随后在母亲怀中顺利渡江。我们听了都不作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说:“红军连吃奶的娃娃都带过来了,我们走这点路,算哪样。”大家都笑了,背起书包继续走,脚步更沉稳了。

    后来我才晓得,我们母校四中所在的大同村,正是当年红军渡江的重要渡口木瓜寨。1936年4月25日至28日,贺龙任弼时率领的红军第二六方面军1.8万名红军将士就是在乡亲们的帮助下,在这里顺利渡江北上的。

    站在这江水澎湃的渡口,我无数次吟诵着伟人的诗篇: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

    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

    还有周恩来的诗句:

    大江歌罢掉头东,邃密群科济世穷。

    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

    长江第一湾的波涛拍击着云崖,江河的征途改变着中国的命运。这条从九河到石鼓的长征路也告诉了我: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路,我们的长征路,就是沿着红军走过的路线,走到石鼓渡口,再沿着这个渡口往前走,继往开来,一直走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广阔道路。

    (转载请联系微信公众号“彭加明的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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