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越整座山岭
作者：彭加明
离三月一日开学的日期越来越近了，我得从石头乡河东村赶回九河去。
这次是因为叔叔家起房子，我跟着大伯和哥哥来帮忙，已有十多天。房子还没盖好，但我的假期已结束。
“我还得赶回学校去排课程表呢。”在火塘边，我对大家说。
村里大哥称我为小弟，“小弟，这里可是老君山，山里有老熊，你不能一个人走。”他担心地看着我，“而且路很长，你怕是走不了那么远的路。”
我听了有些犹豫：“那怎么办？”
大哥说：“你还是走大路到石鼓，再搭车回九河吧。”
我便说，“那得花两天时间。我宁愿走一天路回家。”
这时大伯说话了：“这个季节哪有老熊？老熊冬眠还没醒呢。”他吸着烟锅，吧嗒了一下，“我们来时你能走，一个人走回去也不用怕。不要迷路就行。”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吃了早饭，婶婶给我做了路上吃的烙饼。七点半从河东出发。跨过村口蜿蜒的小河，在林区公路上前行。走了十几公里到“砟块登”附近时，太阳出来了，照到我的身上，暖洋洋的，身上已微微冒汗。我沿着田间的小路穿行，田地里空空荡荡的，庄稼刚冒出头，我迎着春风，一路走到了箐门村。
从箐门村进去，就是一整条狭长的大山谷。这条山谷，当地人称为“中和谷”，九河人又称为“石头沟”，是连接九河乡与石头乡的山间通道，差不多有十公里长，穿过去才算真正翻过这座大山。
十多天前，我从山谷进来，整条山谷都被树林罩着，山高谷深，一条小溪顺着山谷一直往下淌。我记得进山的小路就是沿着这条小溪延伸的，弯弯曲曲，时而在溪左边，时而绕到溪右边。溪上搭着好几座小木桥，都是当地人常年走出来的，桥面被踩得光滑结实。我便按我的记忆走入山谷。
山谷里的树木长得茂密而旺盛，整面山坡、整条沟壑，全是层层叠叠的林子，一眼望不到头。这里生态保持得很好，树木都是自然生长，高低错落，挨得很紧，林阴小路像一根线牵着我向前走。我边走边看，山上的树种杂而不乱，各长各的样子。一排排马尾松挺拔笔直，顺着山势往上铺，树干粗壮，枝叶浓密，常年都是深绿色。成片的松子松长得高大敦实，枝头挂满一颗颗青涩的松果，压得枝条微微下垂。山野里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栗树，枝干伸展得很开，冠幅宽大，遮天蔽日。白桦树夹杂在绿树中间，树干白净，在深绿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爽。坡地上零星长着几棵核桃树，枝丫舒展，静静立在林间。溪水两岸最多的是水冬瓜树，喜水耐湿，紧贴溪流生长，根须扎在湿润的泥地里，枝叶垂在水面上方。有些稍微开阔的谷地，溪流铺展开，形成绵软的黑土，生长着很多的蕨类和苔藓，像是一片小小的湿地。
一路前行，美景入目，令人心旷神怡。各种树木一丛丛、一片片交织在一起，老树、小树相互挨着，地上铺满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整片山林把山谷裹得严严实实，阳光只能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星星点点落在小路上。山风穿林而过，满林子都是树叶晃动的轻响，没有喧嚣，只有深山独有的安静和飘逸。
我一个人顺着小路慢慢往里走，山里安静，耳边基本都是溪水流动的声音和风吹树叶的声音。走了大半截山谷的时候，我忽然在密林的空隙里看到了几树茶花。深山里平时都是清一色的绿，突然冒出一片红红的花，特别显眼。茶花的花朵是那么鲜艳，硕大的花瓣撑开，美丽的身姿挺拔，从冬至春，坚韧地绽放。那一刻，我心里一下子也豁然开朗了，行走的疲惫仿佛烟消云散。我站在花树旁，看着晃动的花枝，看着自己落在林间的影子，一个人就笑出了声。看到一棵之后，我便留意起来，于是看到了一路陪着我笑的美丽的山茶花。深山无人，这么美的景致让我知道，前方都会有鲜花在等待着我。
山里的鸟多了起来，一路都能听到各种各样的鸟叫声，此起彼伏，从来没有停过。最好听的就是“欢欢喜喜鸟”，那是一种黑头奇鹛，它的声音最高亢，最婉转，叫起来清亮悦耳。它总是栖在高高的树上，看不见踪影，只听见一声一声的鸣叫在山谷里来回回荡。有这种鸟叫声呼唤，我听到了大山的声响，长长的山路不显得孤单，越走越有劲头，我忘了山路的崎岖坎坷，丝毫不觉枯燥，反而变得充满乐趣。
整条山谷大多是原始的山林风貌，生态系统自然又清净，但也能看到一些人工的痕迹。树林深处，能看见村民烧炭留下的旧炭窑，土坑黑乎乎的，已经荒废很久了，仍然泛着人间烟火的气息。路边偶尔堆放着几段已经裁好的木料，是山里人进山砍树、加工板材剩下的，没有人看守，静静摆在林间。这些淡淡的人为痕迹，不会破坏山林的安静，反倒让人知道，这座大山一直和山下人家的生活息息相关。
十公里的山谷路途漫长，我一路快走慢走，穿完整条深山幽谷，全程只遇到了一个路人。那也是一个独自赶路的山里人，身上穿着一件旧羊皮褂，常年风吹日晒，脸色黝黑，看着十分朴实。我们迎面相对，在狭窄山路上，他看了我一眼，朝着我嘿嘿憨厚地笑了一声，没有说话。我也朝他点了点头，各自继续赶路。深山相逢，简单一笑，也是一种遇见。
一路穿山越林，不停赶路，走到马坪坝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我停下脚步，找了路边干净的山泉水，蹲下来喝了几口。山泉冰凉清甜，特别解乏。随后我就着山泉水，慢慢吃起了婶婶给我准备的烙饼。
走到这里，我的身体已经完全活动开了。早上出发时的畏惧和疲累全都不见了，腿脚轻松，气息平稳，心里很踏实，感觉就这样一直往前走，再远的路也能走完，没有丝毫吃力的感觉。
在马坪坝短暂休息过后，我重新上路。往前走不远，就碰到了同村进山的乡亲，他们正在山里砍伐木料。几根又粗又长的大木料，已经稳稳装在了铁轮木料车上。这是山里传统的运木法子，完全靠人推着铁轮车，一步步把重木料推回村子里。
村里人看见我路过，喜笑颜开，开口把我叫住：“你来得正好，我们刚好缺人来帮忙，你就来搭把手吧。”
我没有推辞，上前帮忙，也第一次亲手掌控这种铁轮木料车，我学着他们的样子，把住钉在木料后端钉着的木“把手”往前堆。车身重，木料沉，山路又高低不平，需要稳住力气、掌握平衡，慢慢往前推。遇到上坡，大家齐心协力，一辆辆往上推。群体协作，就这样稳稳当当“行驶”了七八公里山路。
一直推到村西头的坡头上，木料才算安全送到位，帮忙拉木料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我抬手看了看手表，刚好是下午五点。
这时候我才真切感觉到整个人很累。浑身汗淋淋的，汗水不断往外冒，胸口不停喘气，手脚似乎酸软无力，再看鞋上衣服上沾满了山里的红泥土，斑斑驳驳，印证着我从山间走过。我粗略算了一下，从早上出发到此刻，一路穿山赶路、帮忙干活，行程差不多有四十公里，是我一天之内走过最远的路，这恐怕也是我行路的一个极限了。
望着身后连绵不断的群山，我心里想道：面对一座大山，与其绕过去，不如直接翻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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