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有棵樱桃树
作者：彭加明
这世间，繁花似锦，姹紫嫣红，热闹非凡。然而，真正能给予人内心安宁的，却是那棵默默结果的树。
多年前，我于庭院花台种下一株樱桃。相传樱桃因黄莺喜食其果，初名“莺桃”，久而久之，便化作“樱桃”流传至今。
果不其然，当果实初露成熟迹象，便有黄莺翩然而至。天色微亮，它们便在树旁引吭高歌。歌声清脆婉转，嘹亮而明媚，极具感染力，仿佛能将整个天空都渲染得更加湛蓝。两只黄莺相互应和，那和谐的旋律宛如天籁，令人心旷神怡。犹记往昔住在校园时，窗外一排高大的杨树上，也有黄莺栖息，从清晨到黄昏，始终以温暖的歌喉倾诉着。这悠扬的歌声已陪伴我走过四十年的岁月。
花台里的樱桃树起初只有一人高，所结的果实虽少，但颗颗饱满透亮，红得鲜艳夺目。两只黄莺常在树上啄食，许多果子被啄得只剩一半。果子本就不多，我们也不曾采摘，索性当作喂鸟，倒也别有一番情趣。不过，我内心也生出几分好奇，想尝尝这樱桃是否真的美味。摘下两颗，轻轻咬开，不出所料，又鲜又甜，嫩而多汁，难怪如此受黄莺青睐。
三年五载过去，樱桃树愈发粗壮，树冠愈发繁茂，果实也越来越多，吸引而来的小鸟日益增多，花台之上渐渐热闹起来。其中黄莺个头小巧，羽毛鲜黄，两翅与尾羽乌黑，自眼先至枕部贯有一道醒目的黑纹，像是系了一条黑色的缎带。它们总是成双成对出没，追逐嬉戏间尽显灵动。我痴迷于聆听它们的叫声，许多个清晨，都是在清脆的啼鸣中醒来，心情也随之格外愉悦。看到这情景，我便会想起“打起黄莺儿，莫叫枝上啼”的诗句，它们可能真会惊扰离人的相思梦。但我却从未想过要去惊扰鸟儿们，反而愈发珍惜这份自然的馈赠。
随着樱桃树不断生长，花台已无法满足它的需求。妻子便将其移栽到门前的菜园中，时常培土、修枝、浇水、施肥。精心照料之下，樱桃树愈发繁茂。妻子说：“这树喜肥，冬天要施足农家肥，还要多浇水，这样到了春天，花开得多，果子结得大，味道也甜得多。”我便对她说：“你懂得并顺应它的习性，它才会给你回报。你看旁边那棵种下多年的大樱桃，也不见开花。看来，顺天应人，果然是自然的法则。”
如今，那棵樱桃树已亭亭如盖，枝繁叶茂。每到春天，它便绽放洁白花瓣与繁复黄蕊。春风吹来，花瓣如雪花般纷纷扬扬飘落。小区里的几位老人常坐在花树下聊天，那场景宛如一幅春日融融的画卷，让人沉醉其中。
黄莺依旧会停在树梢，在风中随着树尖轻轻摇曳。待到果实成熟，它们便钻入树杈间，寻找鲜美的果子。兴许它们并不以此为主食，但遇上熟透的樱桃，也绝不放过这份甘甜。树枝长得茂密，枝头低垂，引得附近的孩子们垂涎欲滴，看到鲜红的果子便忍不住前来采摘，有时甚至爬上树去。我见状，虽有些担心，却也不忍责备，只是轻声提醒：“小心些，可别摔下来了。”
待到樱桃熟透，若有老人经过树下，我便会折下几枝结满果子的枝条递给他们，嘱咐他们回家洗净再吃。此时，我也会想起杜甫曾在草堂种下枣树，枣子熟时，“堂前扑枣任西邻”，分享的喜悦也涌流心间。
樱桃树的成果，在果熟蒂落的那一刻达到巅峰。每年五一前后，便是最后的采收季节。我搭上梯子，小心翼翼地将果子全部摘下，妻子则在下面接应。这些果子，采摘下来后，最好在一日之内食用完毕，其鲜美程度堪比荔枝，正所谓“一日色变，二日香变，三日味变，四日之后色香味俱去也”。
樱桃树结果也有大小年之分。去年果实丰硕，我便将其制成樱桃酱。用小火慢慢熬煮，直至呈粥状，最后加入蜜糖和柠檬汁，可以保存一两个月。我们将其涂抹在面包或馒头上食用，没过几天便一扫而空。我对妻子说：“据说樱桃成熟之时，街上都难觅痛风发作之人。明年我们不妨多做一些。”
然而，今年的天气却有些异常。樱桃成熟之际，突降一场冰雹，将果子全部打落地面。待雷雨冰雹过后，我一棵棵捡拾起那些受损的果子，心中满是惋惜，不禁慨叹：乡亲们对果园的花、田间的苗，一定心疼极了！
日暮时分，我徘徊樱桃树下，不由想起唐人于鹄的《巴女谣》来：
巴女骑牛唱竹枝，藕丝菱叶傍江时。
不愁日暮还家错，记得芭蕉出槿篱。
巴女不记归途，只认门前芭蕉；我也年年守着门前的樱桃树，听莺啼，看花开，待果熟，邻里共飨。草木无言，却成了岁月最忠实的标记。看着樱桃红绿交替，便也识得归途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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