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长峡皆青绿,一生坚守赴山河
文/王兆平
很多人慕名奔赴十八里长峡,只为一睹鄂西北最后的秘境林海。云雾缠在层叠山梁间,万顷绿浪顺着山势起伏舒展,满眼苍翠清润治愈。可很少有人追问:这片常年云雾缭绕、森林覆盖率高达96.5%的原始森林,为何能一直绿意不败、生灵常驻?这片峰险谷深、人迹罕至的大山,到底是谁,默默守住了它的岁岁安然?
世人只见长峡千山翠,不知有人岁岁护青山。答案,藏在深山无人看见的朝暮里,藏在我们每一位护林人的步履与汗水之中。十八长峡皆青绿,一生坚守赴山河。山有千重秀,守有半生诚,长峡每一寸常青绿意,皆是岁月熬出来的坚守。
大巴山余脉横亘鄂渝交界,十八里长峡裹挟着百里沟壑、千重青山,是实打实的“天然物种基因库”。三千余种野生植物扎根幽谷,三百余种野生动物栖息林间。春日珙桐临风展叶,洁白花瓣如白鸽振翅;夏日红豆杉静立深谷,枝叶凝着温润绿意。晨昏时分,林间常有细碎响动,红腹锦鸡披彩穿梭林莽,野生斑羚轻踏湿润溪涧,山泉叮咚、鸟鸣清脆,混着草木的清香漫满山谷。外人眼里,这里是不染尘俗的诗画秘境,可只有常年扎根这里的我们最清楚:这份沁人心脾的岁月静好,从不是大自然的凭空馈赠。是一辈辈长峡护林人,踩着湿冷泥泞、顶着烈风雨露,用日复一日的巡护、一辈子的坚守,硬生生把这片林海护了下来、守了下来。
世间最动人的绿水青山,从来都是有人替你负重巡山。
外人看长峡,是治愈身心的诗与远方;我们看长峡,是四季不休、不敢松懈的日常考场。整片保护区两百多条巡护线路,绝大多数都嵌在陡峭的悬崖峭壁和密不透风的荆棘丛里,根本没有像样的路。春日石阶覆着厚青苔,踩上去湿滑黏脚;盛夏峡谷闷热憋闷,暴雨过后山洪轰鸣、雾气扑面;深秋满山枯枝枯叶,风一吹簌簌作响,火星极易蔓延;深冬浓雾锁山,寒气穿透衣物,眉眼指尖皆是冰凉。山无平坦路,护无清闲时,四季轮回皆是岗,风雨朝夕皆为责。这不是夸张的描述,是我们每次进山都要直面的真实体感。
说实话,没人天生偏爱深山的孤寂。只是总有人愿意放下城市的热闹,扎根这片山野。我刚来保护区的时候,也曾适应不了这里的苦。第一次走长线巡护,正午的烈日晒得皮肤发烫,山间密不透风的热气裹着草木潮气扑面而来,不到半天鞋底就被碎石磨薄,裤脚被荆棘划得满是细密裂口。深山里风声、虫鸣层层叠叠,唯独没有人间烟火,手机信号时有时无,深入密林时,空旷的孤寂感扑面而来。可走得久了、守得久了,闻惯了山林草木的清香,听惯了山泉鸟兽的声响,心就慢慢沉了下来。初心抵得过孤寂,热爱熬得过漫长。
老一辈护林人,一辈子扎根大山,摸透了每一道山梁、每一处泉眼、每一片林地的底细,哪片坡易滑坡、哪处沟易积水、哪棵树易染虫害,都牢牢刻在骨子里。我们年轻一辈,接过前辈磨得温润的巡护行囊,踩着他们的脚印继续往前走。新老交替,薪火相传,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踏踏实实的脚步,在深山密林里,踏出了一条生生不息的生态守护路。
很多人问我,护林到底在忙些什么?其实说直白点,就是四时无休、风雨不改,陪着山林四季生长、岁岁安然。
春风回暖,万物破土新生,也是山林修复的黄金时节。我们全队分片包干、扎根林间,补植濒危苗木、抚育幼小林木、修护受损林地。指尖抚过细嫩的树苗新芽,触感柔软微凉,带着鲜活的草木生机。每一株新芽、每一棵幼苗,我们都小心翼翼照料。守山久了真的会有执念,总觉得山林和人一样,你用心待它,它就用心回馈你。你为它养护一寸,它便为大地葱茏一丈,漫山的草木清香,就是山林最温柔的回馈。
可你知道吗?草木最繁盛的仲夏,恰恰是山林最脆弱、我们压力最大的时候。盛夏酷暑蒸腾,林间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阳光透过层层枝叶筛下斑驳光影,地面湿热的腐叶气息扑面而来,松材线虫等病虫害极易滋生蔓延;山区天气多变,一场暴雨过后,峡谷轰鸣回响,岩壁水珠滴答坠落,落石、边坡滑坡隐患随处都是,稍有疏忽,就可能造成不可逆的生态损伤。
我至今记得一次汛期巡护的经历。那天大雨刚停,山间白雾翻涌,雾气裹着水汽扑面而来,潮湿微凉。泥土混着腐叶、青草的气息浓郁醇厚,脚下山路泥泞湿滑,每一步都格外费力。我们组队进山排查隐患,齐腰的箭竹层层叠叠挡在身前,竹叶沾着冰凉雨水,拂过脸颊清冽刺骨,只能伸手一点点拨开、硬往里钻。额头的汗水混着山间雨水顺着下颌滑落,糊住眉眼,迷彩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贴身穿着格外闷沉。我们一株株抚过粗糙树皮排查虫孔、一遍遍俯身查看边坡土质,逐段清理断裂枯枝、疏通积水沟渠。那一刻没有多余的想法,心里就一个念头:多查一处隐患,山林就多一分安稳。
草木蓬勃的盛夏,从来不止清风绿意,更藏着护林人拼尽全力的担当。
夏去秋来,风燥物枯,漫长的防火期便成了全年最严苛的攻坚战。山里枯枝厚积、杂草丛生,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干燥得连风都带着焦涩感,一丁点火星,都可能酿成无法挽回的山火。山高路险,一旦起火,浓烟会瞬间封锁峡谷,扑救难度极大、损失极重。
所以每到秋冬,我们全员在岗、昼夜无休。进山卡口常年有人值守,耐心劝导每一位入山人员,一遍遍宣讲防火常识,从源头掐灭火灾隐患;深山重点林区,我们踏碎晨霜、伴着晚风往复巡护,晨霜沾在袖口、睫毛上,冰凉细碎。哪怕是一缕烟头星火、一堆干燥枯草,都绝不放过,用极致的细致守住山林安宁。
外人看我们日日往返,觉得枯燥又重复,甚至觉得这份工作有些乏味。可只有我们自己清楚,千万次看似无用的往返,恰恰是最稳妥的守护。山间四时的风声、鸟鸣、泉响,早已成了我们最熟悉的陪伴。重复不是平庸,坚守方得长青。这么多年,辖区始终守住零重大火情、零大规模生态破坏的纪录,这份安稳,是我们一步一步走出来、一夜一夜守出来的。
守山之人,从来都是铁骨与柔肠并存。我们守护山林,从不只是冰冷的看管,而是刚柔并济、真心相待。面对盗伐林木、盗猎生灵、乱采野生药材的不法行为,我们从不含糊、绝不退让。
我曾跟着前辈在深山连夜蹲守,深夜的山林寒气刺骨,晚风穿林而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山间蚊虫萦绕耳畔、叮咬肌肤,又痒又麻。我们趴在潮湿阴冷的密林中一动不动,脊背贴着微凉的土地,整整潜伏数个小时,只为拦截深夜偷挖珍稀苗木、布设兽套的不法人员。面对利诱和求情,我们始终寸步不让。长峡的一草一木、一禽一兽,都是大山的馈赠,是我们拼尽全力要守住的底线,半点都不能让步。
可面对山野生灵,我们的心又格外柔软。辖区百余台红外相机常年静默值守,悄悄记录着锦鸡起舞、幼兽觅食、鸟兽繁育迁徙的珍贵画面,为生态研究留存最鲜活的素材。这些年,我们救助过落单的斑羚、受伤的红腹锦鸡、困顿的幼鹿。每次捡到受伤的生灵,看着它们瑟瑟发抖的模样,总会心生怜惜,带回管护站细心投喂、耐心疗伤。等它们恢复活力、羽翼丰盈,再亲手送它们重回山林。看着它们纵身跃入青翠密林的灵动背影,听着林间再次响起清脆的啼鸣,心里满是踏实与宽慰。
以铁骨护山河,以温柔护生灵,这便是长峡护林人最动人的初心。
深山日子清苦,岁岁年年皆是山林清风、草木为伴,少有闹市的热闹烟火。但平凡的日子里,总有细碎的温情,治愈所有孤寂。每逢端午,峡谷静谧无声,满山箬叶馥郁清香随风漫溢,清冽甘甜,沁人心脾。巡护间隙,我们几个人围坐在微凉的林间青石上,分享着各自带来的家常青粽。剥开青绿箬叶,软糯糯米裹挟着淡淡草木香,清甜不腻,一口下去,满是山野独有的温润滋味。
老队员总会指着粽叶缓缓感慨:你看这糯米,紧紧抱团,就像我们护林队伍,人心齐、力量聚;这箬叶扎根青山、取自山林,山林滋养我们,我们便一生守护山林。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也慢慢懂了其中深意。山河育我以烟火,我护山河以长久。
老一辈护林人,凭着一腔赤诚徒手拓荒、荒山植绿,在满目荒芜的深山里,迎着风沙、踏着贫瘠,耕耘出如今的万顷林海。我们年轻一辈,接过接力棒,带着新的理念、新的设备,接续守护这片绿水青山。数十年光阴流转,巡护的工具变了,管护的方式新了,可一代代护林人不争浮华、不慕虚名,只求青山常在、林海长青的本心,从未变过。
常常有人问我:一辈子守在深山,枯燥吗?后悔吗?
我想,答案自在山海之间。支撑我们坚持下去的,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理想,是眼底层层叠叠、四季常青的绿意,是鼻尖常年萦绕的草木清香,是耳畔不绝的山泉鸟鸣,是心底藏了多年的热爱,是前辈代代相传的责任,是每一只生灵安然栖居、每一片林木茁壮成长的模样。
我们都是最普通的人,有牵挂、有软肋、有平凡的生活。可穿上这身沾染过山风、晨露与草木气息的迷彩服、踏上蜿蜒崎岖的巡山路,我们就成了大山的守护者。甘愿把最好的青春,交付给深山、清风与无边林海。
我们如崖间青松,默默扎根、负重挺立,撑起整片山林的安然;我们如山间清泉,静静流淌、润物无声,滋养着万物生生不息。
平凡人做平凡事,日复一日,便是不凡;普通人守普通山,岁岁年年,即是伟大。
如今的十八里长峡,峰峦叠翠、溪流潺潺,清风拂林簌簌作响,草木清香终年萦绕,鸟兽安然栖居、岁岁繁衍,依旧是鄂西北最动人的生态秘境。很多人羡慕这里的绿水青山、岁月静好,却不知,从没有凭空而来的安然。所有风光无限的山海底色,皆是默默无闻的凡人坚守。所有的满目青翠、万物祥和、山野清欢,都是一代代护林人,以初心为炬、以脚步为尺、以岁月为证,默默坚守、久久为功换来的。
山河不语,初心有声;岁月无言,坚守有光。绿水青山,是大山的底色,更是我们护林人一生的信仰。十八长峡皆青绿,一生坚守赴山河,不负山林不负心,岁岁长青岁岁安。未来的日子里,林海常青不止,清风生生不息,我们的守护步履从未停歇。
这群扎根大巴山深处的平凡守护者,将继续以一身赤诚赴山海、以一生坚守护青绿,触摸山野温度、聆听山林低语、守护万物生机,让十八里长峡岁岁叠翠、生生不息,让绿水青山的温情故事,在深山幽谷间岁岁绵延、久久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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