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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梦依稀寒(原创)

    媒体:原创  作者:夏鸟
    专业号:夏鸟
    2016/2/19 8:27:54

    我叫陈映意,17岁那年嫁给了大我一岁的闽侯望族林家孝恂公第三子觉民,彼时他刚从闽侯大学堂毕业,能说会道、血气方刚,成天叫嚷着要改变现下死气沉沉的风气,让中国焕发新颜,以追赶英吉利、法兰西,跻身世界强国之林。

    我不知道英吉利、法兰西为何物?也不知道它们在哪儿?更不知道为什么觉民每次谈到它们之时,脸上总是羡慕与愤恨交迸的神色!但是我喜欢看觉民谈论这些时,那慷慨激昂、手舞足蹈、充满了活力的样子!仿佛整个世界就是个舞台,而他就是那舞台上唯一的舞者。

    父亲对觉民的做派嗤之以鼻,认为他年轻气盛、容易冲动,怕是终究会弄出大乱子,所以叫我多规劝他打点好生意、治理好家业,安安分分地做人,眼见依新就要出生,他就要做爹了,怎的还成日里疯疯癫癫,跑上跑下,为着与我们的小日子毫不相干的天下人的事瞎操心?

    然而,觉民根本不理会这些。他当着父亲点头哈腰,满口承诺从此后专心读书、立身立业,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不能不叫人动情,可是转身出了家门,一溜烟又不见了身影,我知道他准是去了学堂里,那是他所谓的“教育与革命并行”的新式学堂。

    觉民办的学堂在北城一条偏街,离我们居住的杨柳街不远,规模不甚大,几间大小不一的房子,大的做教室,小的做办公室,简陋得不太像学校,唯独一个院子,大得出奇,与其它学校格外不同,我问过觉民,要这么大的院子做什么?觉民说让学生们操练啊!操练?好可笑,学生还要像士兵那样持刀弄棍地操练么?我学着父亲的口吻讥笑他,然后他急了,很严肃说了一大通,什么体魄啊、强身啊、塑造健康的灵魂啊,最后又扯到追赶英吉利、法兰西上,听得我头晕脑胀、昏昏欲睡。然而,觉民当初租赁下这房子的的确确是看中了这个庭院,这一点我可是记得明明白白的!

    我不管觉民要做什么,也不理解他的什么自由平等、教育兴国,革新图强什么的,我只知道他是我的丈夫,是我的男人,是我肚子里酣睡着的孩子的父亲!更是我一生相伴,欢乐的源泉!我喜欢他,面冠如玉、温文尔雅,又能言善语、机智灵活,能够把死马说活,把稻草说成黄金,而我嘴巴笨、反应慢,说不过他,常在他面前气得心底发狂,想哭,可觉民从不让我哭,每当我被他气得想哭的时候,他总有办法、总有道理让我破涕为笑、心花怒放,那些道理并不高深,然而却很机智,听起来似是而非,却又回味无穷,让我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恼也不是!

    难道这就是他口里说的自由平等么?让一个女人成天高高兴兴,无忧无虑,从来没有悲伤就是男女平等么?这可真奇怪啊,父亲不是从小教育我说夫为妻纲么?怎的在觉民身上我一点儿也感觉不到,他比父亲还要疼我,这又如何让我找到以他为纲、以他为天的感觉?

    父亲常恨觉民不思进取、无意功名,他认为觉民浅薄而糊涂,要不怎么会在光绪二十六年科举考试的试卷上写下“少年不望万户侯!”这样愚蠢至极的话来?但是我却不这么认为,觉民其实不仅天性聪慧而且勤奋好学,他遇事沉着冷静、坚韧不拔,论起国事来,侃侃而谈、滔滔不绝,又头头是道、入木三分!动情之处,拍案捶胸、双眼滂沱,痛苦得连我的心也跟着暗暗疼痛!因此我知道他何曾是浅薄、糊涂,他不过是不屑庸俗的名利,一心想的都是民族的存亡、天下人的苦乐罢了!

    1905年,也就是光绪三十一年,我和觉民成亲后不久,觉民的新式学堂正式授课,经不住他的软磨硬泡,家里的年轻女孩子们,包括我都成了这所学堂的第一批学生,觉民亲自教授我们国文,而他上的第一节课便是叫全班的女孩子解下缠脚布,从此后不许缠足!不仅如此,为了唤醒福州人沉睡中的觉悟,觉民还自己掏钱,订阅了《民报》、《苏报》、《浙江潮》,以及听说是由一位名叫秋瑾的女校创办的《中国女报》等刊物,免费供大家阅读。

    公公婆婆因此常常责怪我没看好觉民,由着他胡来,迟早把这个家败了不说,只怕太出头,反而招来祸端。可是那时候的我一颗心都已经被觉民攫去,好像并不属于我自己了,我又怎么能够阻止他做他喜欢的事,让他成天不得开心?直到终于有一天,觉民又去街头演讲,至今我还记得他那天演讲的题目叫《拯救垂危之中国》,听众中有一位觉民当初就读的全闽大学堂的学监一边听,一边自言自语的说“亡大清者,必此辈也!”,我的心霎时才隐隐不安起来,我劝说觉民再不要去演讲了,可福州城许多人都喜欢听他的演讲,他们甚至跑到家里接他去演讲,对此,我又怎么能够自私地不让他去?

    也许,也正是从那一刻起,我的心已经意识到了,觉民他其实不独属于我,他其实属于天下人共有!

    依新在我的肚子里一天天长大,有时候我已经能够感觉到小家伙的脚猛地踹一下,又或者伸手挠了一下。公公婆婆因此劝慰觉民多回家照顾我,觉民也担心我出什么意外,又怕我一个人无聊,所以学堂一散学,就赶回到家里,陪我说话解闷,读书散步。窗外的梅花才谢,梨花又开,觉民手把手地教我写字、咏诗,知道我爱看《红楼梦》,又鼓励我将闺中未完成的《红楼梦》人物诗一卷写完。现在想起来,那两年真是我这一生中最幸福的两年,虽则只有两年,可是这两年的点点滴滴,却是用一生的时间也品味不完呵!

    依新诞生,又蹒跚学步,一岁多一点儿,已然能够摇摇晃晃站立。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觉民和我都觉得无比幸福,心里只愿日子总这么平平静静地过下去,永远不要再起什么风澜。然而有一天,觉民从报纸上获悉鉴湖女侠秋瑾被满清政府杀害的消息后,觉民忽然又变得沉默寡言起来,他整日唉声叹气、郁郁寡欢,好像心头堆了块大石头一般。

    看着他一天天消沉,一天天地憔悴,像失了魂一般似的,我心如刀割,但我其实也隐隐约约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只是我一直不敢面对自己,害怕没有了觉民的未来,那日子我可是一天也过不下去!这或许就是女人天性自私的一面罢!终于有一天,我再也忍受不住,我再也不忍心看到觉民消沉、憔悴下去,于是试着问他怎么了?打算怎么办?觉民却只是深情地看着我,又看看熟睡在床上的依新,脸上挂着笑,一言不发,然而这世上已经没人能像我这么了解他,我分明看到了他笑的时候眉头紧锁,我分明感觉到了他心里的苦楚!其实他心里已然有了计划,他只是在犹豫、彷徨,取舍不定,因为他舍不得依新,更舍不得我!

    于是,我告诉他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映意永远都听你的,也永远都等你回来!觉民大受感动,一把抱住我,双泪盈眶,然后巍颤颤地从柜子里掏出一张去日本的船票,我看也没看,只是哭泣,因为这张在柜子里放了近半个月的船票,其实我早已经看过!

    三天后,觉民登上了去日本的轮船,那是一个黄昏,西天布满了猩红的晚霞,两只大雁缓缓拍打着翅膀,从北往南慢慢飞过,天与水相交的地方,半壁海水被染成了玫红,波光潋滟,延绵不绝。觉民与我都不说话,只有风儿在我们的耳边窃窃私语,仿佛对我诉说着什么,同样也仿佛对他在诉说着什么…,只有依新,一会儿伸出小手,嚷着要爸爸抱抱,一会儿又从我怀里溜下来,摇摇晃晃地去追逐码头上不断变幻的离人的身影。

    轮船的巨大的轰鸣声终于还是响了起来,夕阳中载着觉民慢慢消失在了我们的视线里,临开船的那一刹那,我忽然看见船舷边的觉民哭了,两行泪水像河流一般不止不息,而我却已经忘记了哭泣,依新也是…

    我最终还是让觉民走了,是我亲手送走了他,我不知道我这么做对不对?但是我想仅仅守着一具没有灵魂的躯体,那又有什么快乐可言?还不如让他离去,去寻找他的理想,他所谓的生命的意义!相对国家民族,觉民怕是更爱天下人,更爱国家吧,于是我又有些嫉妒,有些生气!

    那就让他去吧,让他爱吧,总有一天,他会明白,他爱的或许并不爱他,他苦苦追求的东西或许有一天会抛弃他,我想,最终他还是会回来找我,因为只有我给他的爱才真真切切地存在!我肯定且倔强的这样认为着。

    然而,当我回到我们一起生活过的小院,当我在窗前坐下来,看着窗外虬曲的梅树,我又想起一件事,那是我和觉民结婚不久,一天夜里我们在窗前闲聊,窗外寒梅筛月影,暗香缥缥缈缈,觉民说与其让他先死,不如让我先死,当时我气得五脏六肺全都要炸裂开来,转身就要离去,他见我生气了,连忙扳住我的双肩,笑着解释说他如果先死,岂不是独留伤悲于我,而我又如何承受得住?而如果我先死了,独自承受伤悲的苦痛便全都落在他肩上,虽然难受,但总比让我独自承受伤悲更好受些!你看,这不真是疯子说的话么?然而,仔细想来,这话却也有几分道理,只是这道理似是而非,让人哭笑不得罢了!

    不过,如今像这样让我生气,又让我哭笑不得的机会都不得了,风物依旧,梅树依然,月亮也仍旧很亮很圆,但觉民却远远地去了,去了一个陌生的国度,还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归来?

    自古多情伤别离,我不禁双泪滂沱,嚎啕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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