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下篇)
只是我明白我的性命早已经不是我个人的性命,也是意映你的性命;我一死容易,只是要牵累你与我受苦,真是纠结啊!可情形至此,我也不得不舍你先去,意映,只愿你体谅我的心意!
这十余天来,忙忙碌碌,每每念及至你,便肝肠寸断、无语哽咽,几次提笔想要给你写信,每次都因为太过悲痛而不能竟书。明日抵达广州,随时可能接到起事的命令,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下笔了。
今日想起你,心里仍是悲痛不已,思量再三,还是决定忍痛手书尺素,千言万语道不尽我此刻心里的悲痛,只望你能体谅一二,珍重!珍重!
意映卿卿如晤:
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吾作此书时,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已成为阴间一鬼。吾作此书,泪珠和笔墨齐下,不能竟书而欲搁笔!又恐汝不察吾衷,谓吾忍舍汝而死,谓吾不知汝之不欲吾死也,故遂忍悲为汝言之。
吾至爱汝,即此爱汝一念,使吾勇于就死也。吾自遇汝以来,常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然遍地腥羶,满街狼犬,称心快意,几家能彀?司马青衫,吾不能学太上之忘情也。语云:”仁者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吾充吾爱汝之心,助天下人爱其所爱,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顾汝也。汝体吾此心,于啼泣之馀,亦以天下人为念,当亦乐牺牲吾身与汝身之福利,为天下人谋永福也。汝其勿悲!
汝忆否?四五年前某夕,吾尝语曰:与其使吾先死也,无宁汝先吾而死。汝初闻言而怒;后经吾婉解,虽不谓吾言为是,而亦无辞相答。吾之意,盖谓以汝之弱,必不能禁失吾之悲。吾先死,留苦与汝,吾心不忍,故宁请汝先死,吾担悲也。嗟夫!谁知吾卒先汝而死乎!
吾真真不能忘汝也。回忆后街之屋,入门穿廊,过前后厅,又三四折,有小厅,厅旁一室,为吾与汝双栖之所。初婚三四个月,适冬之望日前后,窗外疏梅筛月影,依稀掩映。吾与汝并肩携手,低低切切,何事不语?何情不诉?及今思之,空馀泪痕。又回忆六七年前,吾之逃家复归也,汝泣告我:”望今后有远行,必以告妾,妾愿随君行。“吾亦既许汝矣。前十馀日回家,即欲乘便以此行之事语汝;及与汝相对,又不能启口。且以汝之有身也,更恐不胜悲,故惟日日呼酒买醉。嗟夫!当时余心之悲,盖不能以寸管形容之。
吾诚愿与汝相守以死。第以今日事势观之,天灾可以死,盗贼可以死,瓜分之日可以死,奸官污吏虐民可以死,吾辈处今日之中国,国中无地无时不可以死,到那时使吾眼睁睁看汝死,或使汝眼睁睁看我死,吾能之乎?抑汝能之乎?即可不死,而离散不相见,徒使两地眼成穿而骨化石;试问古来几曾见破镜重圆?则较死为尤苦也。将奈之何!今日吾与汝幸双健,天下之人,不当死而死,与不愿离而离者,不可数计;钟情如我辈者,能忍之乎?此吾所以敢率性就死,不顾汝也。
吾今死无馀憾,国事成不成,自有同志者在。依新已五岁,转眼成人,汝其善抚之,使之肖我。汝腹中之物,吾疑其女也;女必像汝,吾心甚慰。或又是男,则亦教其以父志为志,则我死后,尚有二意洞在也。甚幸!甚幸!
吾家日后当甚贫;贫无所苦,清静过日而已。吾今与汝无言矣!吾居九泉之下,遥闻汝哭声,当哭相和也。吾平日不信有鬼,今则又望其真有;今人又言心电感应有道,吾亦望其言是实。则吾之死,吾灵尚依依旁汝也,汝不必以无侣悲!
吾平生未尝以吾所志语汝,是吾不是处;然语之又恐汝日日为吾担忧。吾牺牲百死而不辞,而使汝担忧,的的非吾所思。吾爱汝至,所以为汝谋者惟恐未尽。汝幸而偶我,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国!吾幸而得汝,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国,卒不忍独善其身!嗟夫!巾短情长,所未尽者尚有万千,汝可以模拟得之。吾今不能见汝矣!汝不能舍吾,其时时于梦中得我乎!一恸!
辛未三月二十六夜四鼓 意洞手书
家中诸母皆通文,有不解处,望请其指教,当尽吾意为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