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上篇)
香港的夜深邃而忧伤,海风轻拂,虫声唧唧,已然是四月末!
自15日离闽至港以来,真是忙得席不暇暖,十余日里穿梭在广州、香港两地,迎接一批又一批从日本、南洋来的同志入粤,虽劳累至极却又倍感兴奋,实是此生来最为欣慰的一段时日。
我们这些人,既已决心将一生付之民主共和的夙愿,又岂会痛惜生命?自我同盟会兴起,大小九次起事,多少同志成仁,然慷慨殉志之士见增不减,实是可赞可叹!相比古燕赵悲歌之士,气贯长虹,不过为求得虚名,我同盟会同志舍身取义、前赴后继,为天下人谋永福而甘心赴死,岂不愈加可歌可泣!
今日又迎得从日本归来的两位同志,看着他们于生死灰飞之际仍谈笑自如、举重若轻之情态,愈加坚定了我的必死之心。此战,敌众我寡,又机谋不密,节外生枝,恐敌人已经有所戒备,于今之计,惟有死战方能险中求胜尔!倘若事事求得周全,万全之下才付诸行动,则我千万同志士气必然再受折损,如此“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之目标,要待何时何日方可实现?
故此,我与林文、尹民、超骧、元栋等二十余福州男儿已下定决心,此战胜则罢,不胜则杀身成仁,以激励后来同志团结一致,再接再励!
太史公云: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趋异也!今时今日,我辈甘愿抛却性命,拼命一搏!胜,民族之幸!国家之幸!败,亦不负天下人!虽死而犹荣也!
回想三十一年,我辞别意映,转赴日本求学。低迷彷徨之际,幸得聆听孙文孙先生高论,又得遇黄兴、赵声等先生,在诸先生的开导下,我忽而明白,要想改变中国积贫积弱之现状,自强自立于世界,惟有推翻腐朽黑暗的满清政府,恢复我泱泱中华,才可以让我亿兆同胞自由平等、安享太平宁日!
康有为、杨度等倡导的君主立宪制无非是与虎谋皮、自欺欺人之举罢了!
可叹自我同盟会自成立之日起,屡屡起事,却屡屡败北,同志们信心大受打击、士气低迷,灰心意冷之际竟将暗杀作为主要的斗争手段,大行其道!如此岂非大大偏离了宗旨?不异乎舍本求末之举?况于大业无所裨益也!
每念于此,余心真如火烧炙烤,一来痛逝革命精英,二来忧郁革命前途。
幸喜孙先生等革命意志坚决、百折不挠。于去年11月,又在马来半岛槟榔屿召集会党精英,密谋再次举事!消息今春传至日本,同志们极为振奋,群情踊跃,揎衣捋袖,决意与清廷做殊死搏斗!觉民一生便是希望“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主共和体制,为此牺牲性命在所不惜,又岂能落于人后?
遂于初春,与林文兄长秘密奔赴香港,再次得遇黄兴黄先生。黄先生受孙先生重托,专职负责此次广州起事,密嘱林文兄、我及尹民潜回福州,联系同志,招纳义士,广为蓄积力量。
不出月余,联系到方声洞、陈更新、冯超骧等二十余名同志。又于西禅寺里制造起事用炸药若干,秘密携带出城。
起事原定于13日,然9日忽得统筹部密信,起事时间推迟。直至14日,复得通知,急速奔赴香港。
15日,我等二十余人从台江码头出发,分乘两艘轮船抵达马尾,辗转出闽江,过厦门,17日抵达香港,与同志们会合。
到达香港之日,我们才得知,原来8日,南洋志士温生才贸然刺杀广州将军孚琦,又吴镜运送炸药进城,不慎被捕。此两节外生枝之事引起清廷两广总督警觉,在广州城内大肆搜捕我同志,因此,统筹部临时推迟了起事时间。
扼腕叹息之余,我等又马不停蹄赶往广州。在广州,我们再次见到黄先生,原来他已于数日前便潜伏广州,以越华街小东营五号为起事总指挥部,暗中布置起事事宜。此时,起事计划已经做出了较大更改,原定于十路进攻计划变更为四路,目标为两广总督府、巡警教练所等,起事时间虽然不得而知,但从种种情形上看,当距离不久,不过几日尔!为此,我等福州二十余名男儿兴奋之情实在难以言述!
稍后,我又受黄先生重托,往返港粤之间,迎接陆续赶来的同志。至今日24号,经我手进入广州的志士已经有四十多人矣!
明日一早,我又要护送今日接到的两位同志入粤,眼见月底将至。我已依稀闻到空气中的紧张意味,不出所料的话,这一次入粤,怕是再也不会来了。细思自初春从日本归来,戎马倥偬,竟未有片刻闲暇陪伴意映,也未得告知她内里情由,心里实在是惭愧!然而,即便告知她其中因由,除了徒增她的担忧外,还能得到什么?意映与我琴瑟相谐、情投意合,我又怎么忍心让她为我担忧?
然而,此战我已经抱定必死之心,倘若不对她说明,她又如何体会我的心意?她会不会责怪我独自赴死,而让她独生,因而怨恨我心狠?她会不会因为不明白我的心意,终日郁郁寡欢,抑郁终老?
遥忆成亲以来,我夫妇二人心息想通,何事不言?何事不说?惟有我平生心志不曾告诉她,难道不是我有负于她之处?
忆起五六年前,我逃家复归,意映牵着我的衣袖哭诉:“望今后有远行,必以告妾,妾愿随君行!”,彼时我也满口承诺,不料今时今日,我却不得已爽约了!前十余日,我忽尔归家,妄对父亲大人说学校放樱花假,此次回来不过是陪同日本来的同学游玩。那时,我多么想告诉你真相,可见你欢颜笑语、天真烂漫之情态,且又身怀六甲,我又如何忍得下狠心告诉你!积愤之余,只得日日买醉,妄图麻醉自己而已!
又想起一事,当是你我结缡后一年,一日我对你说宁愿我死于你先,不如你死于我先,当时你气愤不已,然我解释说我死,你必然要独自担当独活之苦,那样岂不让在阴间的我愈加痛心,不如你死于我先,其孤苦独活之苦由我一力承当!不料,当年戏言身后意,今早都到眼前来矣!
今夜,香港滨江楼上,海风呢喃,夜空星斗密布。只不知意映,今晚的福州是否也是清风轻拂,繁星闪烁?
我自加入同盟会来,一直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得伸平生志愿,无奈九次举事,九次失败,同志们士气低落,灰心丧气之余,畏缩者有之、观望者有之、激愤而自行其道者有之,如此种种,实大有损会党之团结。据闻,即便是此次广州举事,统筹部里也是众说纷纭、各持己见,如此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目标如何能够实现?念及至此,我与林文兄、尹民、超骧等无比痛心!无奈之下,惟有以死明志,用我等的性命和鲜血激起同志们的团结,唤醒沉睡中的国民,庶几当不负国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