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江边种辣椒
我在位于长江第一湾的丽江县四中(现玉龙县四中)工作的时候,有一块菜园,一分五大小,方方十米。每年都种些白菜、南瓜、苦瓜、番茄之类,等到蔬菜成熟,就交给学校食堂。
交给食堂的,食堂就作登记,到年底结算,南瓜、白菜按每斤二分,番茄、茄子、苦瓜每斤三分,辣椒最贵,每斤五分。结算下来,每年我都能收获二三十元。
那一年,我打算种辣椒。三月一收假,我就开始准备了。
隔壁的和老师听我想种辣椒,就对我说,丽江最好的辣椒就是阿喜辣椒了。我家就在金沙江边,家里种的辣椒皮薄,肉厚,辣,辣中带香。村里家家都种,产量又高,是丽江的外贸出口产品,很受欢迎。
我说,这我知道。我们老家也很喜欢种阿喜辣子,没有种上的,也会到九河街买阿喜辣。家里做猪肝鲊,做卤腐,请客吃饭,都是用的阿喜辣。
和老师便对我说,你那么喜欢,我叫家里撒一些种子,到时候就用我家的辣椒苗。
我对他说,那样就麻烦了,你回家一趟,得二三十公里路,不如就到石鼓街上买些来种。反正阿喜人也会拿辣椒苗来街上卖。
和老师说,没事,反正我每星期都要回家。
三月的金沙江,江水碧蓝,渚清沙白。春风日渐暖,一阵比一阵热。这时,我便到菜园开沟。
那是一个星期天,一大早,我就去园子里,用锄头挖出深沟。我挖沟的目的是要施底肥,需要挖得深一些。
菜园就在路边,有几个老师从路边经过时,见我大力挥锄,大汗淋漓,便对我说,你种什么?不用挖得那么深的。我对他们说,我要种辣椒,要把大粪埋到地里。
我挖了大概十条沟垄,又挑来大粪灌下,再把土填回,埋上。心想,这样埋个十来天,等肥发酵好,就可以种了。
清明时节,和老师对我说,明天我要回家,给你带辣椒秧苗来。我说,那好,我把菜畦弄好,秧苗来了就种上。
星期天,太阳要落山了,和老师回来了。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大包辣椒苗,用一张塑料布包着。那苗是真好!根粗,叶壮,颜色墨绿,高有一拃,叶片也有十多片,根系也完好,还裹着黑土,看得出是精心育的苗。和老师说,这是家人烧了火土,在院子里育的苗,你可以种下了。我心里想,真是难为了和老师,我一定要把辣椒种好。
金沙江边,土壤肥沃,跟老家的地是完全不同的。老家的土是黏土,紧实、板结,这里的地是沙土,松软、细腻,种什么都好种。
种辣椒怕涝,要有良好的排水,我把土垒高,上端弄平,栽种的地方就准备好了。一切都很好。就是干旱,我得先去挑水。
我挑着两只水桶,径直往金沙江边走去。学校到江边有两公里远,我走了约二十分钟。一路上,田野安静,只有风从麦田里穿过,带来青草的气息。远处的青山温柔妩媚,在蓝天下亮得晃眼。江边的沙滩上,有人挖出一个坑,坑里是澄得清澈的水。这种挖坑取水,可以直接饮用,充满了智慧,我也时时接受着这种恩惠。
我站在金沙江边,看闪着金光的沙滩,听哗哗流淌的江水,两只鹡鸰在浅滩上戏水,柳枝也向着江水倾斜。这是滋养着人们的大江啊,我每次来到江边都为之陶醉。
我挑水到菜园,用手把土扒开,两棵一簇,把辣椒苗栽植到土里,用力压实,再轻轻浇上一瓢“定根水”。水不够,再去挑来。
到黄昏,才全部弄完。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橘红,晚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气和凉意。远处的山峦发黑,成了一片剪影。山顶,有两三颗星星闪亮。
清明时节,小雨稀落,但雨量不足以生根。我早起又挑两挑水,在浇灌之间看它成活、成长。
春潮涨了,河沟里的水蹦蹦跳跳,我又做了一次漫灌。
草也长出来了,我便薅草。又把墒沟垒高。每次看到苗子窜高,开出细密的白花,花儿落了,有了挂果,我都感觉到了大地和太阳的力量。
到了夏季,辣椒果挂满枝头。我经常去看。有菜青虫就除去,有枯叶便摘去。那个夏季,园子边的月见草每晚准时开放,夜合花也特别芬芳。黄昏时分,常有蜜蜂在花间嗡嗡地忙碌,蜻蜓停在辣椒枝上,翅膀被夕阳照得透亮。
辣椒像小小的月牙,饱满润泽,由绿转红,颜色动人。路过的人们便说,辣椒长得真好。我说,可以尝鲜了,欢迎品尝。你们要吃,自己去摘,不用跟我说。
七月底,学校放暑假,我也要回九河老家去。看着满园的青椒,我有些不舍。我要走山路几十里,只能采摘两三斤带回家去。
妈妈见了青椒,说,自己种的东西最好吃,今晚我们做上一碗青椒炒火腿。
九月要开学了,我提前三天回学校。一是我要去排全校的课程表,二是我想我的辣椒了。
我到学校,先去菜园看辣椒。第一眼我就惊呆了。只见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辣椒,比在辣椒枝上的挂果还多。仔细一看,原来是被老鼠吃的。学校里老鼠很多,平时吃学生的剩饭剩菜,到了假期没吃的,竟然来吃我的辣椒。要知道,这辣椒虽说有点香,可是很辣的呀。
八月的金沙江河谷,溽暑袭人。月见草还在开,但已经有枯枝了。我蹲下来,捡起一只被啃了一半的红椒,愣了好一会儿。看着满地红彤彤的落椒,想起半年来的耕作,心里空落落的。
第二天,我便开始收拾。辣椒已经熟透,红得发亮。我把辣椒一一割下,捡最饱满的,用稻草编成串挂起来,晾在房檐下。一串一串,像过节挂的鞭炮。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上面,辣椒的红色越发深了,像一团团小火苗。将这些日后晒成干辣椒,可以随时取用。剩下的,我挑出好的,竟有一百多斤,用竹筐装了,送到食堂。
食堂阿姨接过辣椒,翻来覆去地看,连声说:“最好的辣椒!”
那一年在金沙江边种辣椒的情景,食堂的账本上记不下,却一直记在我心里。
(发表于“学习强国”云南学习平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