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指南 | 订阅 | +关注         
    首页 >> 创作 >> 散文

    散文|童年的水田

    媒体:原创  作者:彭加明
    专业号:彭加明
    2026/8/14 9:01:23

    漠漠水田(彭加明)

    老祖屋门前,是一大片水田。让人想起“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的诗句。

    这片水田,专门用来育稻秧,是乡人的“命根子”。每年开春,撒下谷种,没几天就冒出密密麻麻的秧苗,嫩生生的绿,亮亮堂堂,看着就喜人。水汽蒙蒙的田畴上,常有白鹭舒展翅膀轻轻掠过。我总仰着头追着看,心里好奇这鸟儿从哪来、要飞往哪去,仿佛它们也和我一样,爱着这片清润的水田。等两个月后,秧苗拔了,移栽女大田,这片秧田就空下来,浅浅地浸着水,野草慢悠悠地长,——一年里除了育秧那两三个月,剩下的八九个月,我的童年,就泡在这方秧田里了。

    最欢喜的是夏天。秧田里的水不深,刚没过小腿肚,都是从山上溪沟里流下来的活水,清悠悠的,一眼能看见水底的软泥和水草。往田埂上一站,就见水里有鱼游,巴掌大的鲫鱼、鲤鱼,脊背青乎乎的,肚皮泛着淡黄,在水草缝里晃荡,感觉有什么动静,便倏地游走。我和弟弟总拎着竹编撮箕去捞。鱼儿常躲在水草里,我们稳稳把住撮箕,轻手轻脚凑过去,瞅准了猛地一捞,水哗啦啦从撮箕缝里流走,底下就剩几根水草、一团泥巴,鱼早就没了影儿。

    有时候也用渔笱,那是大人编的竹笼子,长长的筒形,两头开口,中间鼓起,里面编了倒刺,傍晚放在田埂的流水口,第二天一早去收,总能倒出几条小鱼、几只小虾,活蹦乱跳,看着就开心。我总蹲在一旁细细看,好奇小鱼小虾到笼子里,为什么就逃不了。

    村里有个小伙伴,最会捉泥鳅黄鳝。他用竹片削成小弓,一头拴上鱼钩,钩上穿条肥蚯蚓,傍晚的时候,把竹弓一支支插在秧田的泥地里,鱼饵就悬在水面下。夜里泥鳅出来找吃的,一口吞了鱼钩,竹弓一下子弹起来,就把它牢牢钩住了。第二天一早去收,总能拎回好几条,泥鳅黄澄澄、滑溜溜,在地上扭来扭去。我们就在火土堆的灰烬上烤,不一会儿就滋滋冒油,烤得皮焦肉嫩,我们捧着吃,满手满脸都是黑灰,也顾不上擦。

    奶奶见了,总在门口念叨:“抓鱼摸虾,饿死全家。”妈妈倒是温和,只催着回家吃饭。我们嘴上应着,脚底下却不肯动,秧田里好玩的东西太多了,每一样都勾着我的好奇心,哪舍得走。

    家里养了一头水牛,青灰色的皮毛,牛角弯弯地朝后长,性子温顺。每天一放学,我就牵着牛往秧田走,牛认得路,低着头慢慢走,尾巴甩来甩去,赶着身上的牛虻。到了田边,它先低头喝几口清水,就站在水里反刍,嘴巴慢悠悠地嚼着。秧田里的水草多的是,节节草一节节像小竹子,慈姑叶是宽厚的三角形,细杆直直挺出水面;蒌蒿铺了一地,掐一把,满手清香味;还有开着淡红色小花的水蓼,一串串垂在水面上;绿茎黑脚的灯芯草,直挺挺地立在水边。我总蹲在田埂上,好奇牛儿怎么能分清哪些草好吃,看它伸直脖子,舌头一卷,就卷走一把,嚼得香甜。

    水面上更是热闹。阳光下,蜻蜓满天飞,红的、蓝的、绿的,还有带花纹的,飞得灵巧极了,能定定地悬在半空,忽然一转身,又嗖地飞出去。我总盯着它们看,好奇它们不用歇脚,可以一直飞,有时候两只蜻蜓缠在一起,贴着水面飞,好看极了。水黾长着细细的腿,在水面上滑来滑去,踩出一个个小水窝,就是不会沉下去,我蹲在水边看了许久,也想不通这小小的虫子,为何能在水面上行走自如。青蛙蹲在田埂的草堆里,人一靠近,扑通一声跳进水里,蹬着腿游远了,只留下一圈圈水纹。

    只是我们不敢随便往深水处走,水里有蚂蝗,黑褐色的,软乎乎的,在水里一伸一缩。只要往水里一站,它就悄悄爬到腿上,叮住吸血,等觉得痒了低头看,它已经吸得圆滚滚的,怎么扯都扯不掉,只能用手使劲拍,拍几下才缩成一团掉下来,白嫩的小腿上留个小伤口,慢慢渗出血。还好,流血也不怎么疼。

    等到秧田里的水干了,泥巴晒得开裂,蟋蟀、蝼蛄就藏不住了。我们最爱捉蟋蟀,顺着叫声找过去,轻轻翻开泥块,就见蟋蟀蹲在下面,两根长须晃来晃去。我总好奇它们藏在泥缝里,会不会害怕黑暗。蟋蟀分好几种,圆脑袋的叫“油瓶子”,叫声脆生生的;扁脑袋的叫“二愣头”,最厉害的是大脑袋的斗蟋,力气大,我们喂它辣椒,刺激它的斗性,它打起架来便很凶。我们用粘土做成杯状的“围城”装着,拿草茎逗它们打架,几个孩子围在一起,看它们张着大牙撕咬,赢了的蟋蟀振翅,嘻嘻嘻叫个不停,得意得不行,我们就叫它“大霸霸”。蝼蛄长得丑,我们叫它“土狗”,是个土行孙,会钻土,在土的表层钻来钻去,拱出的土层就像隧道,清晰可见,我们就沿着它的“隧道”去找,它笨笨拙拙的,很容易到手的。

    夏天的夜晚,秧田最是热闹,全是青蛙的叫声。

    天刚擦黑,先有一两只青蛙叫起来,呱呱呱,咕咕咕,像是试探。没过一会儿,到处都响起蛙鸣,你一声我一声,此起彼伏。等天完全黑透,蛙声就铺天盖地的,满田满埂都是。青蛙的叫声也不一样,有的粗声粗气,像老人咳嗽;有的细细尖尖,像小孩闹;有的叫一声就停,有的拖长了音叫个没完。我在院子里听,在楼上听,好奇它们是不是在开音乐会。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一点都不吵,反倒像一场大戏,热热闹闹的。有时候忽然一下子全安静下来,也许是什么人路过了。没过多久,又一起叫起来,响遍整个村庄。雨下起来,一阵雨声,一阵蛙声,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孩童时代,晚上常去村里看电影,找小伙伴玩,回来走到村口,远远听见这片蛙声,心里就踏实得很,那是熟悉的声音,温暖的声音裹着满满的安心。雨季,蛙声更响了,奶奶便说:“青蛙叫得欢,明天要下雨。”我也不知道会不会下雨,只觉得有这蛙声在,就什么都不用怕,仿佛整个秧田的生灵,都在陪着我慢慢长大。

    那时,秧田边的刺蓬蓬里,还有萤火虫。天黑透了,它们就亮起来,一点点绿莹莹的光,在草丛里明灭着,像天上掉下来的小星星。我猜测它们肚子里藏着什么宝贝,怎么能自己发光。伸手去绿叶中找寻,萤火虫落在手心里,光从指缝漏出来,那软软乎乎的小小身体惹人怜爱,我怀疑它会被我弄死,便把它放回刺蓬里。下雨的夜晚,萤火虫也出来,有的还会飞,光也淡淡的,连空气都是湿的,那点绿光也似乎变得湿漉漉,朦朦胧胧,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像晶莹的珠子,好看极了。

    秋天,蛙声之外,蝉鸣的声音有了变化。杨树长在秧田边,叶子向高处生长,风一吹哗哗响,蝉就趴在树干上,和树干一个颜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趴在树上,肚子一鼓一鼓,知了知了地叫个不停。我奇怪它为何能叫得如此响亮,仿佛要把整个所有的力气都用尽。我们顺着声音找过去,伸手一捂,就把它抓在手里,蝉的翅膀又薄又亮,我们反复观看,又在它腿上拴根线,让它飞着玩,玩累了就放走。大人说蝉叫完一个夏天,秋天就死了,我们听了觉得新奇,可转头又跑去捉蝉了。

    秋日的水田,倒映着天上的云,天高云淡,大雁排着人字从云上飞过,叫声悠悠。秧鸡在田里走,细细的腿,褐色的毛,一受惊就飞起来,飞不远又落下。白鹭时常落在水田间,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忽然脖子一伸,就叼起一条小鱼。翠鸟长得好看,绿身子红肚皮,蹲在树枝上,看见小鱼就嗖地扎进水里。燕子低低地贴着水面飞,翅膀点一下水,这是要下雨了。

    大人说这些都是益鸟益虫,不能伤害,我们就只远远看着,从来不会去捉。我看着这些生灵自在生活,心里渐渐明白,这片秧田,不只是我的乐园,也是它们的家,我们一同在天地间,慢慢生长。只有麻雀成群结队来吃田里的谷粒,叽叽喳喳的,大人用稻草人吓唬它们,我们拿弹弓去打,却怎么也打不着。

    秧田边有座小木桥,有五块大栗板并排搭着,走上去稳稳当当,桥板被雨水泡得发黑,缝里长着青苔。蜻蜓最爱停在桥边,一只挨着一只,张开翅膀。它们飞起来,在桥上空转圈飞舞,我们坐在桥上看,一看就是大半天,怎么都看不够,议论着哪只是“小飞机”哪只是“大飞机”,想着要是我们也像蜻蜓一样,飞起来,那该多么自由呀。

    冬天一到,天越来越冷,秧田里的水就结了冰。先是边上结一层薄冰,慢慢冻到中间,最后整块田都封上了。冰有厚有薄,厚的地方能站人,薄的一踩就碎。我们从边上慢慢撬,撬出一大块透明的冰,像块大玻璃,拿在手里冰得手指头通红。把冰靠在墙根,撒上灶里的草木灰,冬天的太阳软软的,晒得冰慢慢融化,水从灰下面流出来,一道道的,像树枝,像小河,成了一幅天然的冰画。我们蹲在旁边看,看着冰一点点化完。水带着草木灰,有时会滚成团,大人说这叫“下猪仔”,想来他们也曾玩过吧。

    等到春天,秧田就不让我们随便进了,大人开始育秧,我们只能在秧田边的小水塘里看蝌蚪。那时,蝌蚪总是乌泱泱一片。老师说青蛙能是益虫,看到小蝌蚪密密麻麻挤成一堆,我们就把蝌蚪捞到小河里,再看它们畅快地游走,希望它们尽快长大,去捉害虫。

    大人先把田埂修整齐,堵好漏水的地方,放干田里的水,晒上几天。等泥巴不干不湿的时候,翻土、碎块,把田耙得平平展展,再放浅浅一层水,田里变得亮汪汪,像一面镜子。泡好的谷种发了芽,白嫩嫩的芽尖冒出来,大人赤脚走进田里,一把把撒得匀匀的。没过几天,种子就长出针尖一样的小绿芽,慢慢长成秧苗。我蹲在田埂上看着,心里满是期待,好奇这些小小的秧苗,日后怎样长成沉甸甸的稻穗。秧苗长到一拃高,就要薅秧,我们也帮着拔稗草,稗草和秧苗长得像,叶子浅一点,得仔细分辨,拔出来扔在田埂上晒死。等山谷里传来布谷鸟的鸣叫,栽秧的季节也就到了。

    后来村里种旱秧,不用再在水田里育秧了,这方秧田就慢慢荒了。先是长满野草,后来改种了烟叶,烟叶长得比人还高,可田里没了活水,再也没有小鱼、青蛙,也没有漫天飞舞的萤火虫,偶尔有蜻蜓飞来,转一圈就走了。那漠漠水田飞白鹭的清雅景致,也渐渐成了记忆里的旧光景。

    离开家乡好多年,在丽江城边,我选了个河边的地方住,周围是稻田,总有蛙声一片,梦中醒来,恍惚以为是老家的蛙声。后来,稻田变成了钢筋混凝土,就再也没见过水田间翩飞的白鹭,也没听到过蛙声了。

    也许,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然而在梦里,我却无数次踏入同一片水田。梦中,那个从前卷着裤腿、光着脚,拿着撮箕站在田埂上,心里装着对万物好奇的孩子,似乎听到了妈妈远远地呼唤——“回家了,吃饭了!”

    (欢迎转载。转载请联系“彭加明的散文”微信公众号。)

    复制本文地址给好友
    我也说两句
    E-File帐号:用户名: 密码: [注册]
    评论:(内容不能超过500字。)

    *评论内容将在30分钟以后显示!
    版权声明:
    1.依据《服务条款》,本网页发布的原创作品,版权归发布者(即注册用户)所有;本网页发布的转载作品,由发布者按照互联网精神进行分享,遵守相关法律法规,无商业获利行为,无版权纠纷。
    2.本网页是第三方信息存储空间,阿酷公司是网络服务提供者,服务对象为注册用户。该项服务免费,阿酷公司不向注册用户收取任何费用。
      名称:阿酷(北京)科技发展有限公司
      联系人:李女士,QQ468780427
      网络地址:www.arkoo.com
    3.本网页参与各方的所有行为,完全遵守《信息网络传播权保护条例》。如有侵权行为,请权利人通知阿酷公司,阿酷公司将根据本条例第二十二条规定删除侵权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