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凤仙花
作者:彭加明
在家乡的田野里,生长着各色各样的植物。每到夏季,陌上花开,红的、白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铺满了沟沟坎坎。要说最受小伙子小姑娘们喜爱的,便是凤仙花了。
凤仙花这名字,说起来好听的,可它的性子却急得很。它的种子藏在一个小小的纺锤形的蒴果里,青青的,毛茸茸的,像缩小了千百倍的毛桃。别看它外表安静,里头可憋着一股子劲儿呢。只要你轻轻一碰,手还没来得及缩回来呢,“啪”的一声,果皮就猛地卷起来,像弹簧一样把里面的种子弹射出去。这可不是一般的急脾气,所以人们都叫它“急性子”,我家乡的人们更是把脾气火爆,容不得别人触碰的人形象地比喻为“凤仙花”。
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在田野放马,风吹过来,满沟的凤仙花都在摇,忽然这里“啪”一声,那里“啪”一声,像在演奏一首听不见的乐曲。后来,雨滴落下来,凤仙花就更热闹了,噼里啪啦的,种子们趁着雨水四散开去。原来,这是它们繁衍后代的方式,把自己炸开,把希望撒向远方。
小伙子们最喜欢这个了。放了学去割草,或者周末去放马,总要蹲在凤仙花丛边玩上半天。找一根细长的小木棍,瞄准那些鼓鼓的蒴果,轻轻一戳——“啪”的一声炸裂开了!几个小伙伴比赛,看谁戳得准,看谁炸得多。有时候炸得急了,种子会飞到脸上、脖子里,痒痒的,大家就笑作一团。那时候我们不懂什么播种、什么繁衍,只知道凤仙花是最好玩的伙伴。
小姑娘们喜欢的却是另一回事。她们会在午后采了凤仙花回来,红的、粉的最好。把花瓣摘下来,放进小碗里,加一点点明矾,用石头慢慢捣烂,捣成糊糊的样子。临睡前,把这花泥敷在指甲上,用扁豆叶子裹好,再用棉线缠紧了。一夜都小心着,不敢乱动。第二天早上解开——十个指甲染得红红的,亮亮的,像十颗小小的玛瑙。
白族的小姑娘尤其喜欢在火把节染指甲。奶奶给我讲过这其中的缘由。很久以前,南诏王皮逻阁想吞并其他五个诏,便在六月二十五日这天,把五位诏主请到松明楼聚会。邓赕诏的柏洁夫人聪慧过人,早已觉察到皮逻阁的阴谋,苦苦劝丈夫不要去。可丈夫说,人家以祭祖之名相邀,不去便是理亏,只得前往。临行前,柏洁夫人含泪在丈夫臂上箍了一只铁钏,想着万一出事,好歹能认出来。
果然,酒过数巡,皮逻阁点燃了松明楼,五位诏主无一生还。柏洁夫人得知噩耗,连夜举着火把赶到废墟。她对着焦黑的尸骨哭了三天三夜,最后凭着那只铁钏,认出了自己的丈夫。皮逻阁见她聪慧刚烈,竟要强娶她为妃。柏洁夫人强忍悲愤,假装应允,只求容她为丈夫守满百日。百日之后,她率兵与皮逻阁殊死一战,终因寡不敌众,城池被破。她不愿受辱,纵身跳入了洱海。
奶奶讲到这儿,总要叹一口气,说:“柏洁夫人辨认丈夫遗骸时,用十根手指去挖,挖得鲜血淋漓。后来白族姑娘在火把节染红指甲,就是为了纪念这位忠贞烈女。”我小时候听这个故事,听着听着就入了神,再看姐姐指甲上那抹凤仙花汁,忽然觉得那红色不一样了——它不只是好看,还带着一股倔强的、不肯低头的劲儿。
我爱凤仙花,最初就是爱它的好玩,爱它的好看。至于它还能泡茶、还能入药,那是后来才知道的。
有一回,姐姐采了一大把凤仙花回家,红的粉的都有,插在玻璃瓶里。父亲看见了,笑着说:“这花是好东西呢,可以泡茶喝。”说着,他把新鲜的花瓣取下来,放进茶壶里,又加了几粒枸杞、几块冰糖,倒了开水,焖了一会儿。等茶汤变成淡红色,他倒了几杯,招呼奶奶、妈妈和姐姐来喝。我凑过去看,只见杯中汤色红润,上面飘着一两片花瓣,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甜香。父亲说:“这茶活血养颜,女人喝了脸色会更好。”奶奶端着杯子慢慢啜,妈妈和姐姐也喝得有滋有味。我站在一旁,忽然想起那些被我们戳爆的“急性子”——原来它不只是拿来玩的,它还懂得疼人。那一刻,凤仙花在我心里忽然长大了。
后来读书,看到《本草纲目》里也记着它。李时珍说,凤仙花能治蛇伤,“擂酒服即解”。乡亲们更懂它的药性,把花瓣捣碎了敷在肿痛的地方,跌打损伤也好,痈肿疮毒也好,都管用。这么一说,凤仙花可不光是好看好玩,它还是田埂上的草药郎中呢。
有了这些小时候的记忆,我常常会想起凤仙花的倩影。它喜欢长在水泽沟畔,喜欢湿润肥沃的泥土。花朵不大,却开得精神,像一只只展翅欲飞的小凤凰。叶子是细长的,边缘有锯齿,绿得发亮。花有单瓣的,也有重瓣的,层层叠叠的,颜色从白到粉到深红,有的还带条纹,鲜艳得很。
今晚看到这些凤仙花,便想起小时候在田野里戳“急性子”的事。那时候我们蹲在田埂上,满手泥巴,笑得没心没肺。如今这一片田野还在,那些一起戳花籽的伙伴们去了哪里?现在园艺师们把它培养成了“玻璃翠”,显得更加娇艳了,但是我却还是怀念它在田野里的样子,它的个性是那么刚烈火爆,有着田野里的本真。
我便想,凤仙花真是多姿多彩啊。它可以是小孩子的玩具,可以是姑娘们的胭脂;它可以是一杯清香的花茶,也可以是一味救急的草药。它既能在田野里疯长,也能在城市阳台的花盆里安家。从古到今,从白族的火把节到《本草纲目》的书页,从故乡的沟畔到文人的案头,它都自开自落,不卑不亢,保持着自己的节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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