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跳峡的春天
作者:彭加明
1988年,时维四月,序属三春。天朗气清,春和景明之时节,怀着对神秘虎跳峡的向往,学校里七位年轻教师相约,全程穿越虎跳峡。
清晨,从丽江古城乘车北上,翻越玉龙雪山,中午抵达大具。远望那深邃幽远的峡谷,黑黑的高山深峡显得冷峻,充满了未知与危险。峡口像神话中会噬人的喇叭花,仿佛在诱惑我们,又似乎在挑战我们,吸引着我们溯江而上,去追寻那“魔鬼大峡”的风采。
春天的大具坝,色彩斑斓。天空湛蓝,宁静安详。玉龙雪山和哈巴雪山夹江而立,犹如身披金盔银甲的武士,又似光彩夺目的丽人。雪线以下是大片的云杉和青松,山麓处层层叠叠的映山红、杜鹃花如火如荼。农舍周围,一簇簇高大旺盛的仙人掌围护着。庭院里桃红柳绿,田野间金黄的油菜花成片绽放,宛如一幅秀丽的江南春意图。
金沙江就静静地躺在村头低凹处。水平如镜,悄无声息。水净沙明,沙滩延展。两岸绿树成荫,小鸟啁啾。春水温柔多情,没有丝毫刚从虎跳峡急奔而出的湍急气息。她放慢脚步,深情地回望着两岸的春光。
这是我梦中的金沙江!多年以前,我曾依偎在她怀里,离别的岁月里,无数次在梦中与她重逢。记忆中这条在月夜星天下映出点点渔火的温柔之江,牵动着我无尽的情思;那座座常有清风白云缭绕的妩媚山峦,勾起我深沉的忆恋。在远方他乡,总有一颗游子的心,在母亲的山水中徜徉。
喝一口金沙江水,借一股豪情放开嗓子,招来对岸的一叶扁舟。船夫很快将我们渡到对岸。踏上乱石坡,我们沿着乱石间的小路前行。石崖壁立,全是自然的创造,少有人工的痕迹。我们气喘吁吁地攀爬着,回望江流,洄漩的江水仿佛仍在脚下。
上了乱石坡,向西进发,便是另一个世界。天空接近山冈,田野绿意盎然。田野尽头,几户人家静卧其间。雪坡触手可及。西面,是两座高傲的雪峰,玉龙雪山和哈巴雪山,两座雪山夹江对峙,怒目相向,传说因为阻止金沙姑娘奔向东海,在此守备,却因失职被罚,由此相互怨怒,横眉冷对。除了麦田,这里是永恒的寂静荒凉。
春天的气息似乎还在寒凉,草木也还没有完全苏醒,只有狂风呼呼作响。风是强劲的野马,在旷野中肆意奔腾,枯草和青麦倒扑到大地上,在春风中挣扎。所有的树都成为歪脖子树,侧向东方。我们努力向前,在风中凌乱前行。
到了核桃村,村口几棵枝叶虬劲的老核桃树和奔流的清泉宣告着村庄的古老。我们敲开一户农家的房门,老人热情地迎接我们,给我们焖了一锅喷香的锣锅饭。老者告诉我们,以前的虎跳峡,鸟儿飞不过去,猿猴也不能立足,人更不能通行。后来,青年民兵清理荆棘,开挖通道,人们才开始放牧牛羊。你们到了滑石板,要特别小心谨慎。
穿过村庄,狂风开始向我们展示它的雄姿。这里没有树木,没有花草,看不到江流。渐渐地,少了红土多了山岩,一道逶迤细长的羊肠小道,带着我们在山腰中移动双脚。山顶飘来一片乌云,山上是嶙峋的怪石,崚嶒多棱,层层叠叠,似刀削斧劈。山岩如墨,面目狰狞,仿佛要吓退人们。
山路弯弯。翻过几座山,便听到澎湃的水声回响于深峡,如狂风卷过森林,如狂涛拍击海岸,又如千军万马在荒漠中厮杀。那声音充塞整个峡谷,直达天空。我们拼足力气大喊一声,却被这怒涛狂飙吞噬。两岸对峙的山石紧紧相拥,只有金沙江姑娘灵巧敏捷地从缝隙中穿梭而过。曾经听老人说,在金沙江边,“眼见金沙江,没有煮茶水。”但在峡谷中,这垂直落差达到4000米的寂静之地,连江水都无法看到。
两岸连山,略无阙处。一水中分,将两山割开;一衣带水,又将两山连接。山水相依,情难舍分。走在狭路上,有时觉得如在天空在旋转,有时又给人以摇摇欲坠之感。那江水呢,像在跟你捉迷藏。峰回路转间,有时看到白浪翻滚,曲折逶迤,有时只听见它如雷的涛声,却不见它奔涌的水流。偶尔一露面,又马上藏在千峰万壑之中。啊,雄奇的下虎跳!
夕阳西下时,我们来到了“滑石板”。有人用粉笔在石壁上写着“滑石板小景”几个字。这是一道连松鼠都难以逾越的大斜坡。阳光照在光滑的石壁上,反射出一道光亮。斜坡一直连接至汹涌的江水,中间的几个脚印痕迹似乎就是“路”。我们倒吸一口凉气,内心产生了恐惧感,坐在斜坡边吸烟。这时有人说道,“我们要踩稳一步才能移动下一步,慢慢走过去”。我们屏住呼吸,心在跳,脚不能抖,这30米的坡,我们沉住气,总算勉强闯过这道“鬼门关”,再回首一望,只见山石重重叠叠,犬牙交错。近处的山石条块和远山的轮廓都是直来直去,宛如道道铜墙铁壁。仰望群峰,云雾缭绕,令人望而生畏。
过了滑石坡不远,陡见一垂直巨岩,瀑布飞流直下。山有多高,水有多长。一条白练,来无踪去无影,随风晃荡。枯水季节,水落无声,却滋润了岩岩巨石,也滋长了繁茂的青内树。
晚上七点多,我们找到路边一个山洞,决定在此歇脚。天怎么变得那么小啦?一线天盖一线江,万丈深渊隐翠妆,一线峡谷中窄窄的天宇中只有一两颗星忽隐忽现,千仞绝壁倒悬于我们头顶,万丈深渊潜伏在我们脚底。风呼呼地吹着,把绝壁上的积水吹落,滴答滴答作响。冷风夹着江水声,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令人毛骨悚然。光线渐暗,不见了山石的轮廓。山洞前,是一座倾圮的牛舍,只剩了断壁残垣。我们仰躺在山洞前的草地上,仰望天空,品味着这魔鬼峡谷的壮丽与神奇。
半轮清月升空。朦胧月光,清辉朗照,似乎是一首深情的“荒城之月”,又似乎是陈子昂的“幽州台歌”,那“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况味正是百年孤独的咏怀。而山洞中的人们正经受着寒冷的袭击,凉意和友谊使他们紧紧相依,于是就有了温暖,足以征服寒冷。
我却是毫无睡意,在月光下思绪万千。
“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正是此情此景吗?遥想东坡当年泛舟赤壁之下,曾有多少感慨?“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如果东坡亲临此“魔鬼峡谷”,也会为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而赞叹不已吧?偌大一个峡谷,不知蕴含多少水利资源、矿产资源和旅游资源有待开发。
第二天,我们随天色而起,继续前行。遇到几个老乡,一问才知道,我们昨夜住在中虎跳,很快就要到上虎跳了。我们不敢懈怠,振作前行。
坡更陡,路更窄,风更猛,路就在悬崖边,我们不敢探头去看江水,只能弯弯折折小心前行。峰回路转,江随壁转。左拐右弯间,我们听到了隆隆的轰鸣,我们知道离江水越来越近了。小路终于带我们到了最雄伟、最壮观的上虎跳了!
我们沿着峭壁下到江边。碧绿的峰峦耸立两旁,江面在巨石间收束变窄。上游几百米宽的江水在这里被收束为十余米,所有江水一泻而下,形成三级翻腾跳扑的瀑布。波涛汹涌,巨浪滚滚。那声音有如庞大的交响乐队在疯狂地倾泻着乐音。你听,低沉的是大鼓在奏出雄壮的节奏;江水撞击岩石发出响亮的锣声;还有浪花后号角在竭力嘶吼…万千种乐音交织在一起,发出震天动地的巨响。水从上面铺天盖地卷来,犹如万千条瀑布在空中飞舞着撞击着下面回旋的江水。江水翻滚着、涌动着,像万千头骚动的巨兽在寻找出路,拼命搏击着岩石。激流中只有那块曾有老虎猛然越过江面的虎跳石岿然不动。它是这支宏伟的交响乐队伍的首席指挥吧,镇定自若,指挥若定。洪流拍击着它,它把天上来水高高抛起,有如炮炮礼花在天空炸响,落下时又搅动着苍苍的泡沫,卷起滔天的浪潮,把江面染成雪白。这是白水黑石的惊魂之舞,在奏响一首卓越无比的白色交响曲。那雾气怎么突然变成红色、变成橙色、变成紫色?最后幻化成了一道五彩的虹桥,横跨于水流之上。我终于明白了“虎跳”二字所蕴含的气势、力量和壮美。
在这壮丽景色面前,我们脑海里浮现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的诗句。老子说:“大象无形。”又说:“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泰。”在大自然面前,语言是苍白的。我们谁都不敢说话,只是默默地感受着这份神奇与壮丽。冥冥中,造化如此神奇,创造者崇高而伟大,奉献着壮美而无私。我们久久坐着,静静感受这一切。此情此景,我感受着时间和空间的伟大。时间,无尽的时间,深邃神秘;空间,无垠的空间,包罗万象。在峡谷中,时间是不存在的,但地上的江流和天上的流云在空间中发生了位移,于是时间产生,而时间空间也就蕴藏着无限可能性。多年以后,我回味这景象,写下一首诗:
万里江劈万仞山,千寻岩落千秋雪。
龙飞在天腾雨云,虎跃于渊斩浪波。
时间如水奔大海,空间峭突刺天宇。
人生当如江河勇,急流险滩敢拼搏。
面对千古江山,我在想,人之一生,亦如江之绵长,多为静水深流,间有急流险滩。若是勇士,应像虎跳之水,敢冲高山之阻,终汇茫茫大海。
依依不舍地离开虎跳峡,走出峡口,豁然开朗。又一次回望整个峡谷,“V”字形的山峡呈现层层叠叠的造型,白云漂浮在上面,高阔而辽远。上游的江水发出哗哗水声,盈盈春风扑面而来。大理石厂的工人正在开采大理石,我们驻足观望,神奇的是在锯开的大理石的纹理中,竟然蕴含着虎跳峡山水的万千图案。匠人切割打磨后就变成了一幅幅精美的山水画,是那么细腻而深沉,那动人的画面,让我又一次沉醉于大峡谷的神奇造化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