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真的很少有人读《庄子》了。有人坦白地说看不懂;有人说庄周这个人太玄,净说些“大而无用的话”(惠施也这么想);有人对庄子的思想进行很多批评。而我想,庄子一定在天上某个清净的地方边听这些评论边笑。他是不在意这些的,否则他不会终其一生只是“僻处自说”,以致同时代的孟子可能都不知道他的存在。不管怎样,每一个中国人的性格中,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庄子的影子(1)。不读《庄子》,就不懂中国人。
读《庄子》,总觉他老人家在两千多年前就预言了现代社会的弊病。其实他不是预言家,只是人性的弱点亘古不变,而他有把人心一层层剥开的能力。他总能看到最深层的东西,所以他对这个世界总是冷眼看穿,读《庄子》,总能感受到他辛辣的讽刺;但这讽刺恰又体现出他对世人的热肠,僻处著书,为了世人都能和他一样逍遥快乐。
有批评家认为,庄子的某些思想太过绝对。但是他那个年代,政治黑暗,统治者以道德之名实施不道德;人们私欲太盛,热衷于追逐功名利禄,为一点小事争论不休。也许在那种时代背景下,矫枉必须过正。而且很多对于庄子思想的批评是因为断章取义,或者没有领悟到庄子真正在阐释的大智慧。
庄子把所谓的仁义道德比作骈拇,说它们“皆多骈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骈拇》)。于是王蒙很担忧:如果一个社会里完全没有仁义道德,只有动物本能,其后果会怎么样(2)。确实如此,我们不可能脱离仁义道德。但是我相信,庄子的意思其实是:如果把仁德礼仪作为道德规范,要天下人循规蹈矩,必然导致残生损性(3)。
王蒙提到一个词,叫“泛道德论”(4)。直到现在,我们中国人还是非常看重道德,什么事情总爱拿道德来说事;人与人产生矛盾,只要占据道德制高点就认为万事大吉:这就是泛道德论的的一种体现。现在在大陆,有一种非常流行的观点:在公交车上,必须要给老人让座,因为尊老是中华民族传统美德。于是常有类似新闻:女孩在车上没给老人让座,招来全车人的痛斥,但那个女孩那天发烧,身体非常不舒服。后来也有很多人在反思,公交车是公共工具,任何人都有坐的权利,无论老人还是年轻人。我们可以赞扬给老人让座的人,但我们没权利批评不让座的人,因为我们不能把自己的道德强加在别人身上。庄子说的,也是这个意思。道德是好的,但是人们很容易用道德干不道德的事,或者来束缚别人。下次在车上,我们也许应该像庄子一样顺应天性。自己恰好很累或者不舒服,就不让座;看到一位老人晃晃悠悠地站着而心生怜悯,就请他坐下。对于别人让座与否的选择,我们也应该尊重。庄子那个时代鼓吹仁义道德的人太多了,也有太多人受到了压制;虽然现在已经好很多,但仍有道德压制的存在,那么庄子的话就仍然有借鉴的意义。
对于《齐物论》也有很多批评。王羲之在《兰亭集序》里说:“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庄子直解》中说庄子为了说明万物和物论都是齐同的,便取消了事物的斗争性,把同一性绝对化(5)。但我认为庄子决不是简简单单在说所有的事物、言论都是一样的,他在用夸张的说法(这是他的语言风格)告诉世人,我们不要对客观事物有太多追求和执念,我们也不要对自己的思想和言论太过信任,否则只会得到一颗浮躁焦热、伤痕累累的心而不自觉。
就不说当今不同派别间争吵得有多厉害了吧,日常生活中我们总是和自己最亲近的人有很多争吵。我身边有很多家庭都是这样,夫妻之间吵,家长和孩子之间吵,但他们争的绝大部分是小事。每个人都希望得到最好的结果,但每个人都从自己的角度出发,不顾对方的感受,或把自己的感受强加在对方身上。而《齐物论》告诉我们,要放下私心成见,不要觉得自己永远是对的,不要把自己的观点当成判断一切的标准,因为我们不能确定究竟什么是对的,是非会相互转化,是非都源自于“道”,源自于“无”。把《齐物论》运用到生活当中,会让人际关系变和谐很多。
以上讨论了庄子怎样看待社会的道德框架、人与人的交往,但是我认为《庄子》最精华的部分在于告诉世人我们应该怎样修炼自己。
其实用“修炼”这个词可能有点过了,因为庄子是讲究无为和顺其自然的。但当今社会热衷功名、束缚内心是常态,我们真的需要学会放下曾经在意却其实并不值得我们在意的一切。如果让我只用两个字概括《庄子》,我会说是“自由”。在庄子的世界里是没有对神的崇拜的,我们需要信仰的,只有自然和我们自己追求道的内心。当在西方世界盛行的基督教告诉大家,我们生来有罪的时候,庄子却在赞扬人和自由。对于生活在现代的中国人来说,这无疑是一种宝贵的精神财富。
要达到自由的前提条件也许是庄子强调很多次的“个体满足”。现在整个世界的人口众多,竞争压力慢慢增大,我们习惯性地会把自己和别人比。为什么我没有别人好看?为什么我做得没有别人好?在这些问题背后,是一颗颗妄自菲薄、近乎绝望的心。而庄子,让我们接受自己本来的样子。《养生主》中说右师只有一只脚,而他自己却不因此羞耻或遗憾,因为上天就给了他一只脚,这就是他最自然的样子(6)。鲍鹏山还有有更深入的解释。他说我就是我,再大一点就不是我,再小一点也不是我,因此现在的我才是符合自然的,无需要求更多(7)。当然我们要努力使自己变得更优秀,但对于自己的劣势不要伤心、抱怨。我们都是自然的产物,不要让自己活在和别人比较的枷锁里。
要自由,就要不为外物所累。金钱、利益是当代人最热衷于追求的。在做人生重大选择的时候,很多人唯一的依据是利益。要结婚了,父母最关心的是对方家里有没有钱。上大学选专业,我身边很多同学没有自己的主见和兴趣,他们会按父母的意思选择就业前景最好、以后赚钱最多的专业。在大陆,清华大学的经济管理学院和北京大学的光华学院是竞争最激烈的,因为人们认为学经济收入最好。而有了钱,就一定快乐吗?《缮性》中指出,“乐全之谓得志”(天性活得充实而保全,就叫做心满意足);高官厚禄等只是外物,它们寄托在人的身上,来时不能预料,去时不能阻止(8)。现代人为这种飘忽不定的东西殚精竭虑,作为首要追求目标,不是一件很荒谬的事吗?我们又有多久没有听从自己的内心,来一次从小就梦想的旅游,或只是在屋顶上看看月亮呢?为了追求外物,我们再也消费不起快乐和自由。
自由还意味着不再被恐惧限制住了快乐。对我们来说,也许最大的恐惧就是死亡。孔子是只谈生不谈死的,以儒家思想为主流的中华文化也对死亡充满了恐惧。在北京,墓地都在郊区(当然这是因为地少人多,但就算有足够的地方,人们也不会希望自己的小区里有墓地吧),惨白整齐的石碑渲染了一种阴森的气氛,让人不会想再去第二次。来到德国南方的小镇,我被震惊了。每个小区里都有一片墓地,夏天绿树成荫、鲜花盛开。中国的葬礼上,一般都是哭声;迈克尔杰克逊的葬礼上,好友们围在一起喝啤酒吃炸鸡,科比回忆了死者生前的趣事,大家大笑。在面对死亡上,西方人要比我们开明得多。我们忌讳谈“死”,让自己离有关死亡的事越远越好,却终究摆脱不了恐惧。而庄子却带我们直面死亡。《养生主》中他提到老聃去世,《至乐》中他写他的妻子去世,虽然一开始死者的家人、朋友都很悲伤,但最后他们都归于平静。人原本并不存在,自然而来;生存了一段时间,自然而去。正如四季交替、星象变化一样,生、死都是自然的现象,而且活着的人都没死过,又怎么能说生比死好呢?庄子让中国人在面对亲友、自己的死亡时,可以依旧从容自由。
真的,庄子离我们太远了,远到很多人会认为他的思想跟现代社会不再有任何关系。每当向“现代”迈进一步,我们都不可避免地丢掉一些古老的东西。然而一个民族的文化丢不掉,哲学也丢不掉,就像大树再怎么生长都不会丢掉它的根一样。当我们觉得活得太累了的时候,走进庄子在两千多年前为我们一砖一瓦亲手搭建的桃花源,会发现我们身体里大鹏的基因一直都在。
引文:
(1)鲍鹏山:《鲍鹏山说庄子》(杭州:浙江浙江古籍出版社,2012),2。
(2)王蒙:《庄子的快活》(北京:中华书局,2010),7。
(3)姚汉荣,孙小力,林建福:《庄子直解》(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0),208。
(4)王蒙:《庄子的快活》(北京:中华书局,2010),5。
(5)姚汉荣,孙小力,林建福:《庄子直解》(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0),42。
(6)姚汉荣,孙小力,林建福:《庄子直解》(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0),73。
(7)鲍鹏山:《鲍鹏山说庄子》(杭州:浙江浙江古籍出版社,2012),140。
(8)姚汉荣,孙小力,林建福:《庄子直解》(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0),4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