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鹰谷的天空
猎鹰谷的天空是蔚蓝的。冬春之时,也偶尔会有七彩祥云停泊。祥云是一份艳遇,来自神话中的仙女织就的裙裾。夏秋之际,清风与白云送来宁静与凉爽。很多时候,我在猎鹰谷屏息凝神注视天空,只怕惊扰了天宇的轻盈与安宁。
猎鹰谷的天空似乎与玉龙雪山相连着。雪山开出的像花儿一样的云朵,蔓延至猎鹰谷,在湛蓝天宇里洇染散淡了。云朵带着雪岭的冷冽清气,缓缓流散于谷上。它们飘过之处,天空更显辽阔,更添一层渺远;雪峰因此也愈显孤峭,耸立于苍穹之下,冷峻得如擎天之剑。而猎鹰谷终归是雪山的挚友,与雪山坦然相对。
猎鹰谷的上空总是飞着一只鹰,不然怎么会叫猎鹰谷呢。这是一只高原的鹰,它刚毅的翅膀劈开空气的密网,坚硬的喙朝向雪山,强健的身体在无垠的空中滑翔。它是盘旋着的,歌唱着的,它的歌声中是嘹亮的长啸。它俯视下方缓缓移动的一列观光列车——这金属的甲虫,在它亘古的逡巡轨迹之下,缓慢蠕动。这画面,正如鲲与鹏,演绎着天地之间的逍遥游。
猎鹰谷的夏夜,风劲吹不止。侧耳听去,长风浩荡,呼啸着穿谷而去,吹向甘海子与蓝月谷。星子这时在风中闪烁,北斗七星悬挂于头顶,冷静地凝视着谷中人们仰望的眼睛。自城市而来的人们,沉醉在星海与南风之间,如寻得新归宿。在浩渺星海下,独享着一个个清凉的夜。
曾经有一天,我在猎鹰谷的旷野里漫游。有山西风筝协会正放逐风筝。风筝化作巨大的各式生灵:充气膨大的猫和狗在天空中葡伏着前行,巨大的蓝色“海豚”浮游而上,又缓缓沉潜;一排排黑色的“墨鱼”鼓着奇异的双眼,正悄然坠落……地上牵引的人,奔跑如逆流的鱼群,手忙脚乱中,却总将那根线牢牢攥在手中,仿佛握紧自己无法割舍的羁绊。晚风轻柔时,方能见到“一筝风顺”。纸鸢腹中的灯火,渐渐与山峦的呼吸同频,温柔地贴合着猎鹰谷暗蓝色的山的剪影,像是被山峦轻轻托起、小心呵护的幽梦。
我自清晨一直观望到黄昏,目光不曾离开猎鹰谷的天空。猎鹰谷的风正在劲吹,风中有七位姑娘在玩四线风筝,她们每人双手掌握着一只四线风筝,配合默契,风筝上下左右翻转腾飞,在天空中描绘出各种队形队列。她们就像书画家,以天为纸挥洒着各种符号,她们又像猎鹰手,在股掌之间操控着天上的鹰。
在人群中央,一位傈僳族小伙子开始表演“上刀山下火海”,他赤脚踩在寒光凛凛的刀梯上拾级而上,步履凝重而坚定,仿佛要踏着这锐利的阶梯去向天穹挑战——那把刀梯,赫然成了与天空对话的梯子。火焰映照着他沉静的脸庞,古老灵魂的呐喊与不屈,就在这火光与刀锋之上蒸腾、盘旋,直上云霄。
日头终于沉落,暮色四合,我仍伫立于猎鹰谷。天空的深蓝渐渐浓稠,沉甸甸地压下来,仿佛要将整个山谷温柔地包裹入怀。仰望间,星辰如海,光芒如泪滴悬垂,仿佛正无声滴落于仰望者的脸颊之上。夜风拂过,白日里风筝的幻影与刀梯的火焰,都悄然隐退,消融于这苍茫的夜色之中。
鹰再次飞过我的头顶,它的翅膀掠过星空,依旧盘旋着,像天空投下的一个自由之问。
猎鹰谷的天空永恒地悬垂着。它看尽了鹰翼的孤独飞翔,看到驼峰航线的铁鹰归来,也收纳了地上所有牵绊的线、攀登的梯与仰望的眼。当人们离去,当灯火熄灭,星光依旧会如冰凉的露水般,浸润着沉默的山谷;那些奔向星辰的人,终将成为星辰凝视下的传说——这天空,正是那映照命运的无垠明镜,收纳人间所有微小的挣扎与飞升的渴望,让它们升入永恒,化作天幕上无声的星尘。
来源:微信公众号“彭加明的散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