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词里觅菌香
作者:彭加明
古人称菌为“蕈”,还称为“菌”“菇”或“芝”。这些美好尤物常出现在古诗词里。
菌子生在哪里?唐诗宋词里,菌子几乎无处不在。于鹄寻访隐士旧居,见“茅屋长黄菌,槿篱生白花”;萧立之行于茶陵道中,叹“老屋茅生菌,饥年竹有花”。茅草屋顶、枯朽篱笆,都是菌子的安身之所。梅尧臣写梅雨时节“湿菌生枯篱,润气醭素裳”,潮湿之气催生了篱边的菌。韦庄望雨怀归,见“谁家树压红榴折,几处篱悬白菌肥”,一个“肥”字,写尽了雨后菌子的饱满鲜嫩。菌子还长在古木、石阶、墙根之上,郑巢写“桂阴生野菌,石缝结寒澌”;贯休忆武夷山禅寺,“古木苔封菌,深崖乳杂泉”;刘鉴更有“径深寂寂锁苔菌,此地不生车马尘”。菌子只生于清寂之处,与今日所见无异。唐人贯休所写“雨余多菌出,烧甚古崖崩”,一场雨过后,山崖间菌子纷纷破土,也是当下的场景。
菌子长什么样?杨万里堪称宋代写菌第一人。《蕈子》开篇便是一幅山林雨后的生动图景:“空山一雨山溜急,漂流桂子松花汁。土膏松暖都渗入,蒸出蕈花团戢戢。”雨水冲刷山间,带着桂花与松花的香气渗入泥土,温暖的土地像蒸笼一样,“蒸”出一簇簇菌子。“戴穿落叶忽起立,拨开落叶百数十”,诗人拨开落叶,数十朵菌子赫然在目。“蜡面黄紫光欲湿,酥茎娇脆手轻拾”,黄中带紫的菌盖湿润发光,娇嫩的菌柄仿佛一碰就断。杨万里还有一首《怪菌歌》,写的是巨型菌子:“数茎枯菌破土膏,即时便与人般高。撒开圆顶丈来大,一菌可藏人一个。”破土而出便与人齐高,菌盖张开足有一丈,竟能藏得下一个人,堪称菌中异类。明代史迁和诗杨万里,写菌子“如盖如芝万玉立,紫黄百余红间十”,形态万千、色彩斑斓,如盖如芝,万玉林立。诗句让我们仿佛看到了大地的呼吸。
菌子如此可爱,自然引得人们雨后入山寻觅,采菌拾菌,自古便是山居岁月里的一桩乐事。明代《菌子诗追和杨廷秀韵》中写得真切:“穿苔破藓钉戢戢。如盖如芝万玉立,紫黄百余红间十。燕支微匀滑更湿,倾筐盛之行且拾。”雨后的山林,青苔湿滑,各色菌子穿破苔藓,如钉般密密立着,颜色形态各不相同。采菌人挎着竹筐,在青泥白雨中俯身拾取,满筐而归。唐代贯休笔下的山童更是满载,“担头何物带山香,一箩白蕈一箩栗”,一担挑着白蕈与山栗,连扁担上都飘着山野的清香,写尽了山中乐趣。明人李梦阳写《采菇曲》,将那采菇人的欢欣唱了出来:“白如白玉簪,香如玉田禾。行人且莫行,听我采菇歌。”菌子洁白如簪,香气似禾,惹得行人驻足。而唐代诗僧寒山更有“携篮采山菇,挈笼摘果归”的日常画面:一篮山菇、一笼野果,便是山居生活最朴素的收获。采菌之趣,不在多寡,而在于拨开落叶时那一瞬间的惊喜,在于满筐而归时踏着暮色的踏实。这种乐趣,有时在于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惊喜,苏轼与友人游于园中,偶遇“老楮忽生黄耳菌,故人兼致白芽姜”,便与参寥师拿起筷子,美美地享用一顿菌菇大餐。
菌子什么味道?写菌味最传神的还是杨万里。“响如鹅掌味如蜜,滑似蒪丝无点涩。伞不如笠钉胜笠,香留齿牙麝莫及。”一口咬下去清脆有声,味道甘甜如蜜,口感滑嫩如莼菜丝,毫无涩味,香气留在齿颊之间,连麝香都比不上。黄庭坚在《次韵子瞻春菜》中亦赞:“惊雷菌子出万钉,白鹅截掌鳖解甲。”雷雨过后菌子纷纷冒出,其美味让鹅掌和鳖肉都黯然失色。汪藻《食十月蕈》则极写菌之珍稀:“佳蕈出何许,南山白云根。畦丁入云采,遍以脱叶翻。戢戢寸玉嫩,累累万钉繁。中涵烟霞气,外绝沙土痕。”这佳蕈出自南山白云深处,采菇人入云采摘。一寸来长的菌子嫩如美玉,密密麻麻如万钉簇聚,菌中蕴含烟霞之气,外表不沾半点尘土:“下箸极隽永,加餐亦平温”,入口鲜美无穷,读来如话家常,引人神往。
说到采菌,最盛之地当属云南。云南山高林密,夏秋雨季一来,松林、柞树之下,各色菌子如约而至。明代徐霞客游滇,记下“菌之类,鸡葼之外,有白生香蕈”,已见云南菌类之丰。被贬云南的杨慎,收到友人送来的鸡枞菌,欣然赋诗:“海上天风吹玉芝,樵童睡熟不曾知。仙人住近华阳洞,分得琼英一两枝。”将鸡枞比作仙家玉芝,可见其珍。清代更有竹枝词写滇人采菌之盛:“夏令溽蒸五月五,滇山菌类齐拱土。青箬裹来满市廛,僰童负贩纷如雨。”五月暑热,滇山菌子齐齐破土,用青箬叶包裹了堆满集市,僰人少年背着菌子贩售,人来人往如雨点般密集。直到现在,云南人采菌,不拘一格,松林下寻松茸,栗树根旁觅牛肝,腐叶深处掏见手青,各色菌子认得清清楚楚,从不混淆。人们鸡鸣即起,踏着露水入林,至日头高升已满筐而归。采回的菌子,或鲜炒,或晒干,或油炸成菌油,一整年的滋味便都有了着落。云南人常说“吃菌子要等下雨”,那份雨后入山的急切与期待,和千年前杨万里拨开落叶拾蕈时的心跳,应是同频的。
菌子不仅是佳肴,还是诗词里多彩的意象。《庄子·逍遥游》云,“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朝生暮死的菌类不知月之圆缺,此典故后被无数诗人化用。东晋孙绰《秋日诗》写道:“抚菌悲先落,攀松羡后凋。”抚摸着林中野菌,悲叹它过早凋零;仰望青松,羡慕它经冬不凋。庾信《枯树赋》中“莫不苔埋菌压,鸟剥虫穿”,更以菌苔丛生写尽世间万物由盛转衰的苍凉。白居易云“岂识椿菌异,那知鹏鹖悬”,以大椿之长寿与朝菌之短促对比,感叹世人之见识短浅。而李益的《杂曲》中“不见朝生菌,易成还易衰”,更以朝菌比喻负心之人的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读来令人唏嘘。
古诗词里的菌,既是“味之美者,越骆之菌”的珍馐,也是诗人笔下的山野清供,让我们明白“朝菌不知晦朔”的哲学思辨,品到“响如鹅掌味如蜜”的口舌之欢。也让菌子之为物有了更丰富的内涵:它们生于幽暗,却向往光明;出身腐壤,却化作珍馐;生命短暂,却滋味悠长。品读古诗词时,我们似乎还能闻到那来自古雅山林的菌香,齿颊间仿佛还留着“香留齿牙麝莫及”的余韵。
(原载丽江日报2026年9月6日。转载请联系微信公众号“彭加明的散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