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江边古银杏
作者:彭加明
正是十一假期,友人约我去看一棵银杏。
"那棵银杏有什么特别吗?"
"那是一棵古树,不长在丽江地界,是在维西塔城。它历经几百年风霜雨雪,甚至经历战火洗礼,却始终枝叶繁茂,生生不息。被方圆百里的百姓视为神树。"朋友深情地说,"它就像我的一位老朋友,它不来看我,我却每年去看它。"
看到朋友一往情深,我也被深深吸引,我们便驱车前往。车子行驶在金沙江边,渚清沙白,宛如百里画廊。那棵树也离我们越来越近。
穿过一片田野,我们远远地看到了那棵高大的银杏树。它被村民们用篱笆围在中央。它就静静地伫立在大地上。十月,正是它最辉煌的时节,每一片叶子都是金黄的小扇子,在秋风里飒飒作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走近它,仰头望去。四十米的身躯直插云霄,仿佛要捅出一个金色的窟窿。平均胸径280厘米,意味着要三四个成年人伸开手臂才能将它合抱。占地150平方米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秋日的阳光筛成细碎的金箔,洒落一地斑驳。枝叶茂盛,高大挺拔,难怪被誉为滇西北最大的植物活化石,也是塔城的圣树。
绕到树后,我发现了那些隐秘的伤痕。树干上焦黑色的裂纹,像一道被雷电劈开的深渊,边缘翻卷着,露出内里沧桑的年轮。那是天与地的交锋留下的印记,是这棵树曾经与苍穹对话的凭证。如今古树上还安放有避雷针,细长的金属杆斜斜地支着,像一位现代医生为老者插上的输液管,古今在此奇妙地交融。我不禁想象,某个暴雨倾盆的夏夜,闪电如银蛇狂舞,一声霹雳,火光四溅,这棵树是怎样在剧痛中颤抖,又怎样在黎明到来时,默默愈合伤口,继续把绿意举向天空。
我伸手触摸那粗糙的树皮。指尖所及,是数百年的风霜凝结成的铠甲,凹凸不平,却又温润如玉。树皮上附着青苔,绒绒的,像岁月给它披上的另一件衣裳。我把耳朵贴上去,似乎能听见汁液在木质部里缓缓流动的声音,那是生命的低语,是时间的长歌。
风起。满树的金扇忽然活了,它们翻飞、碰撞、摩挲,发出潮水般的声响。不是萧瑟,是欢呼;不是凋零前的哀鸣,是一场盛大典礼的序曲。一片叶子脱离枝头,打着旋儿落下,像一只疲倦的蝴蝶,轻轻栖在我的肩头。我捏住叶柄,对着阳光细看——叶脉清晰如网,从叶柄向边缘辐射,那是它自己的河流,自己的道路,自己的一生。
友人站在树下,闭目无言。他的身影在巨大的树干前显得渺小,却又因那份虔诚而与之平等。他说,他第一次来是十年前,那时他刚经历人生低谷,站在树下,看落叶纷飞如金雨,"它什么都不说,"友人说,"但它什么都懂。"
我望向四周。启别村静卧在塔城乡的怀抱里,距镇政府驻地六公里,距香维公路三百米。这个以少数民族为主的村落,藏族分布较广,还有傈僳族、彝族、纳西族、普米族、白族等多个民族共生共息。族际互动,文化交融,和谐多元的社会关系如同这棵古树的根系,在地下默默交织,彼此滋养。早在唐朝时期,吐蕃王朝就曾在这一带设置铁桥节度使,铁马的蹄声早已消散,而文明的火种却代代相传,在这棵银杏的荫蔽下愈发明亮。
当地村民告诉我们,这棵千年银杏树是当地的"圣树"。关于它,还流传着一个动人的传说。相传止贡噶举派第二代法王圆寂后,僧侣将三粒带有灵气的银杏果分别种在西藏昌都、四川甘孜、云南腊普三地,只有启别村口种下的这一粒破土发芽,后来僧侣也在启别村找到了转世灵童,这棵银杏树便被当地人奉为圣树,世代守护。
每年春天,全村及邻近村子的人都会围着这棵圣树跳当地祖传的热巴舞祈福。我们来得不是时候,未能亲见那盛大的场面,但一位年长的热巴艺人特意为我们演示了那个最具代表性的动作,他把手中道具高举过头,表示日月具有至高的地位。他的手臂苍老却有力,铜铃叮当作响,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庄严的弧线。从最初的祭祀祈福专用,到如今兼具娱乐性的民间舞蹈,千百年来,这里世世代代的男女老幼,用最原始的舞步,跳出他们对大自然最动人的敬意。艺人说,舞步的每一步踏地,都是向圣树禀报一年的收成;每一次旋转,都是把心愿托付给风,带给枝头倾听的神灵。
这让我想起黄山松。那些扎根于花岗岩裂隙中的生命,以扭曲的姿态对抗狂风,以苍翠的颜色回应贫瘠。它们被人仰视,因为每一道弯折都是不屈的宣言。而这棵古银杏,它不必在悬崖上挣扎,它站在平坦的大地中央,却以另一种方式诠释着顽强:历经雷殛而不死,穿越战火而重生,把数百年的光阴站成一道风景,一种信仰。
一棵树,为什么会被人仰视?
只因为它旺盛的生命力,在岁月的风雨里生生不息。
夕阳西下,我们准备离去。回望那棵古银杏,它正沐浴在最后一缕金光中,满树辉煌,宛如燃烧。那不是衰败前的绚烂,是生命的本色,是它对每一个来访者最慷慨的馈赠。我知道,当秋风再紧,这些金扇便会纷纷坠落,铺成一地锦绣,然后化作春泥,等待来年的新绿。而树依旧站着,以沉默,以坚韧,以不可撼动的姿态,继续它的千年之约。
车子上路,重新行驶在金沙江边,暮色中的江水泛着幽蓝的光,渚清沙白已融入渐浓的夜色。而我知道,在某个地方,有一棵树正静静地站着,把根须深深扎入大地,把枝叶高高举向星空,等待下一个秋天,等待另一场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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