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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文革中的迷茫

    媒体:原创  作者:刘兴祥
    专业号:刘兴祥
    2017/7/1 7:46:11

    第五章   文革中的迷茫

    不久,何木匠就离开了人世,杨建收养了何俊、逢春。照料这两个孩子也算是对玉珍的一点补偿。

    一九六六年的一个初夏,天空不挂一丝云。午后火辣辣的烈日晒得地上冒烟。街上行人很少,各家各户的大门紧闭着。

    一位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城市姑娘,汗流满面地走进了火千场。她边走边看,东张西望,找不到问路的人。无所适从,万分的焦急她只好推开一家虚掩的大门,看见一位老婆婆在剁猪草,很有礼貌地问:“大娘,请问杨建家在什么地方?”

    这老婆婆不是别人,正是张婶。她见是一位标志的城里姑娘来找杨建,心里很好奇,急忙放下猪草刀,热情地将她带去杨建家。

    “姑娘,你是杨建的什么人?”张婶好奇地问。

    林娟说;“我是他的同学。”

    “这娃儿自从回来后遭了不少的劣哟。”林娟想继续问下去,张婶不说了。

    穿过水巷子,路过屠宰场的水巷子,就是杨建的家。张婶还没有进屋就喊起:“刘大姐,家里来客人了!”

    杨建在睡午觉,林娟的突然到来,他始料不及,十分惊奇。慌忙起身迎客。

    林娟激动地拉住他的手:“你走后也不给我来个信,叫我多么担心哟,回来还好吗?”

    “还好!”

    她在堂屋里坐下,留心观察着这个家。一个大方桌对着大门,一头靠在板壁,板壁上挂了一张毛主席画像,方桌两边两个木雕太师椅,有些陈旧,漆已剥脱。客厅两侧四个柏木长凳,家具虽简单,但擦得干干净净的,看得出女主人的贤惠。房间进身很长,用木板隔成的房间,一条巷子直通后门。堂屋后是天井,天井旁边木条窗格隔成一个的厨房。

    室内有点湿润,一股凉风经后门穿堂而过。尽管外面十分炎热,室内却凉风悠悠。在后门口还可看到河边的翠柳和清悠悠的河水。

    河滩在太阳的照耀下一闪一闪泛着白光。林娟问 ;“那是什么东西在河里闪动?”

    杨建说:“那是长江上游的白甲鱼,一到变天时刻成群结队地抢滩。那白光是鱼儿仰游时鳞片的反光,我们这里有个说法:东里河的鱼有‘七上八下九归沱’的习惯,这段时间是它们上游的季节。”

    刘婶打来水叫林娟洗脸。杨建介绍说:“妈,这就是我常给你说的林娟。”

    刘婶将林娟上下打量了一番,高兴的说:“真是一个好姑娘,杨建全靠你帮助,真得谢谢你呀!”

    “伯母,太客气啦,我们是同学嘛,应该相互帮助才是。”

    刘婶从青花瓷茶壶里倒了一杯凉茶递给林娟,林娟一咕噜喝个精光。

    “伯母,这是什么茶?这么好喝。”

    “这是老鹰茶,当地特产,热天喝它清凉又解渴,不坏肚子。”

    短短的接触,林娟喜欢上这位慈祥的老人。刘婶也对林娟产生了好感。

    “嗳哟,光顾说话,姑娘还没吃饭吧,我去厨房弄点吃的。”刘婶走进厨房。

    杨建和林娟坐在后门口欣赏东里河优美的景致,叙述着离别之情,他将回来这一年多的情况讲给林娟听。

    “早知道回来遇到这么多麻烦,当初就不该回来,这么久也不给我来个信,让我好担心你哟,你真是……”

    “回家后这一连串的事情,我已搞得焦头烂额的,不好向你说,怕你担心,请原谅!”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那个案子市公安局领导,他们都非常同情你的遭遇,愿意帮忙为你平反,他们说只要你们县里写一个材料,证明你无罪就好办了,市里已发函要求县里重新核实。因此我专程来告诉你,你在这边找人活动一下,这样进展快些。”

    杨建很激动,“谢谢你!”

    “你见外了,谁要你谢,这件案子弄清了不但对你有好处,也是在帮我自己嘛。”

    林娟在摆谈中向杨建透露,5月25,北大学哲学系党总支书记聂元梓和另六位教师(宋一秀、夏剑豸、杨克明赵正义高云鹏李醒尘)在北大食堂张贴《宋硕、陆平、彭佩云在文化革命中究竟干些什么?》的大字报。被毛泽东称为“全国第一张马列主义的大字报”,6月1中央电台全文播放,全国引起震动。6月2康生到北大支援聂元梓,赞扬其发表的大字报是“巴黎公社式的宣言”。国家可能要搞一次大的文化大革命运动。

    毛主席写了一篇炮打司令部的大字报。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5月28日,中央成立了文化大革命领导小组,中共中央发出关于设立中央文化革命小组的通知。负责“文化大革命”的领导工作。

    文革小组组长:陈伯达,顾问康生,副组长江青、王任重、刘志坚、张春桥,组员:谢镗忠、尹达、王力、关锋、姚文元等。8月2日,中共中央通知:陶铸兼任中央文革小组顾问。清华大学于5月29日成立了全国第一个红卫兵组织。

    北大、清华的学生也行动起来了,北京大学学生领袖聂元梓贴出了第一张向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开炮的大字报,在全国引起了哄动。

    林娟说;“现在全国各省市高校响应号召,纷纷去北京串连取经。仿照北京市,成立了红卫兵组织,听说,毛主席还在天安门城楼接见了来至全国各地的红卫兵代表呢!”林娟讲了这么多,杨建越听越糊涂:“国家现在究竟要搞些什么?”

    林娟看到杨建目前的处境非常心痛。关心地说:“杨建,你做到了这一步,也算对玉珍尽了心,现在跟我回成都去,请朋友帮你找一个合适的工作,你窝在这穷乡僻壤受瞎气,有什么出路?这样会埋没你一辈子的。”

    “林娟,你的好意我领了,感谢你对我的一片真情,这么多年对我的照顾,我会永远记得你的。按理去成都市对我大有好处,可是现在何木匠已死,玉珍又住在医院,两个娃儿没人照料,她们今后怎样生存下去,你说我走得了吗?”

    林娟什么都明白了,也不好再说什么,泪水涌出,长长地叹了口气说:“算是我们今生无缘,只有等来世啦。”

    杨建含泪劝着林娟:“我们永远是朋友,我们所经历的这一段宝贵情谊,我会珍藏一生一世的。”

    杨建想陪林娟多玩几天,看看家乡的风景,林娟也在想,这次一别,今后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见面,愿意留下来,陪陪心上人多玩几天。

    清晨,太阳刚露头,她们登上了仁合寨,站在古寨的墙垛上,四处眺望,顿觉视野开阔,心旷神怡,海阔天空,有一种高赡远瞩,居高临下的感觉。林娟感叹道:“真是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呀!”

    远处老鹰岩的雄姿,在云雾中时隐时现;

    阳泗峡的悬崖陡峭,深谷望不到底;

    狮子寨,如雄狮盘踞威武无比;

    妩媚的江东山,在旭日的照耀下五彩缤纷。

    葱茏的森林,油绿的玉米地,碧绿的梯田,还有临河而建的古镇,鹅卵砌的石墙青瓦房、石板街、古榕树、清澈的东里河、河滩上的清沙,黄沙,鹅卵石、被洪水冲洗沉淀后,分成一片一片的泾渭分明,沙滩上有不少玩耍的小孩。

    船工们背上背着牵绳弯着腰蹲着有力的步子,吼着高亢悠扬的船歌。船歌映荡着山谷,逆水的木船缓缓前行。

    一队队劳作的社员,背着农具,走在乡间小路上。山上一阵阵林涛清风,透出清新的松脂香味,沁人心脾。

    东里河如一条漫长的蓝色飘带,蜿蜒飘流在山峦之间,远远望去时隐时现缓缓地地流向前方……

    江东山天边轮廓线上突兀的三个山峰,活像一个巨大的笔架,名叫三包山,自古有夔府的笔架山之称。

    银子包,悬岩酷似白银,包上有一个小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解放前富豪们躲土匪的地方。

    杨建指着远隐隐可见的一块河谷平原说:“那就是县坝,古时候朝廷准备在这里修建县城。一个老婆婆背着孙子,开玩笑喊道:“孙子打奶奶呀!孙子打奶奶!”县太爷听到后,他很忌讳,认为这里的民风刁蛮,孙子敢打奶奶,我在这里当官,百姓那不造我的反?因此就放弃在这里修县城,后来人们就将这里取名为县坝,至今还有遗址所寻。

    在前方是温泉黄桷卡,这里是解放前英国人收盐税设卡子的地方,那时我们国家无能,盐税由外国人征收。

    还有温泉仙女洞,传说古时候,有一个仙女下凡,在洞中为受苦的人和盐工们洗衣服,做鞋子。只要你将脏破衣服和布料放在洞里,第二天就会有干净的整齐的衣服和崭新的鞋子穿。后来有一个无奈在夜间偷偷窥视仙女,并上前去调戏她,仙女立即变为石头。石人至今在洞中活灵活现的,仙女洞里的阴河,不知发源于何处,洞深莫测断断续续,每隔几分钟流一次。

     温汤井有九井十八洞,洞洞神出仙之说,有祖师洞、老龙洞、总兵洞、罗汉洞、泉风洞等等。是一个天然的溶洞群落。

    杨建滔滔不绝地讲着家乡传奇故事,情景交融,绘声绘色。林娟听入了迷,感叹地说:“这里青山绿水的,美如的画廊之地,比整天雾蒙蒙的成都市不知强多少倍。”

    杨建带林娟实地参观了仙女洞,开县大觉寺,凤凰山,了解了唐朝宰相韦处厚,在开县任职期间,在盛山留下的十二景诗词。赵家场刘佰承元帅的故居,聆听了刘帅少年立志救国出行的动人故事。

    杨建又给他讲了清朝开县籍名人李宗羲和同班同学林贵福的故事。李宗羲身居要职,为国为民做了不少好事,是一个人民爱戴的好官,同班同学林贵福却是个草根百姓,生性幽默,喜爱作恶,害人整人的笑话故事多如牛毛。”两位同学一正一邪,至今被人传颂。林娟听后很开心。几天来的愉快游玩,使林娟高兴不已,同时又特别的伤感。

    刘婶做了一桌农家菜为林娟饯行。桌上摆满了丰盛的佳肴,洋芋粉炒腊肉、青椒炒肉片、莫芋豆腐烧鸡、凉拌侧耳根、党参炖猪蹄等等。林娟从没吃过这些东西,一时胃口大开,刘婶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伯母做的菜真好吃!”“好吃就多吃点,以后想吃的时候,欢迎你常来”刘婶说。

    刘婶眼里流着泪花:“我真有点舍不得你呢。”

    杨建一家人将林娟送到街头,林娟抱着刘婶大哭一场,哭得那么伤心。

    刘婶老泪纵横,摸着林娟的头默默无语,那难舍难分的动人场面谁见了都会动情。

    林娟要求杨建陪她一道去万县市精神病医院看望玉珍。

    万县地区精神病医院,驻在长江北岸山坡上,一大片柑子林,蜿蜒的石路顺坡而上。绿林之中一幢洁白的楼房。

    管理人员带出一个披头散发、满脸污垢的少妇。林娟仔细打量着玉珍,透过脸上的污垢,看得出楚楚动人的轮廓,如此美貌少妇,怎不使男人动心呢,难怪杨建在乎她。

    玉珍的病没有好转,满口胡言乱语,还是重复地唱“白衣战士之歌。”

    她认不出杨建了,尽管杨建连声喊她。林娟心里一阵难过,她打了一盆水,将她的脸和手洗得干干净净,将带来的点心给她吃。默默的看着她狼吞虎咽地吃相,心中感慨万分。

    林娟说:“我建议你将她带回去调养可能好些。”

    “好是要好些,可是……”林娟见杨建有顾虑,便直言不讳地说:“你不要犹豫了,何木匠已死,这个残局你应该收拾,解铃还需系铃人,我相信在你的感化下,她的病会好得快些,我祝你们幸福!”

    林娟拿出一些钱交给杨建说:“你拿去给玉珍补充点营养吧。”当晚林娟就坐轮船返回重庆至成都市。

    杨建办好了出院手续,送玉珍回到了火千场。

    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如暴风骤雨,燎原烈火,席卷全国。火千场这个偏僻的小场镇,也同全国一样,展开了轰轰烈烈的文化革命运动。

    大街小巷贴满了传单、大字报。人们精神亢奋,整天风风火火地,不分白昼地游行,辩论,开会,批斗。人与人之间关系变为紧张,为一句话、为一个观点争论不休。在街上辩论、在会上辩论、在家中辩论、两口子还在床上辩论、争得面红耳赤。为了观点和立场,其父子反目、夫妻离婚。

    平时羞答答的少女、穿起了绿军装,系起武装带、肩披红袖章,手持毛主席语录本,斜挎语录包,胸前挂着毛主席像章。走起路来挺胸阔步,说起话来高声大气,满口脏话。今天打倒这个、明天打倒那个,从中央一直打到生产队,“妈的!”“老子!”成了口头禅。喊口号也成了时尚。

    开县成立了工农总部,火千场有工农分部,公社直属单位,农村大队有工农战团,学校有红卫兵战团组织。

    “踢开党委闹革命。”革命组织夺了公社党委的权,社属也陆续单位被革命组织接管。他们学着二三十年代打土豪分田地的做法。给走资派带上高帽子,开批判斗争大会揭发反动事实。批判资本主义,全国各地搞法大同小异。

    红卫兵代表在天安门接受毛主席检阅后,革命热情高昂。将革命火种点燃神州大地。举行革命大串连,学习革命经验,挂钩建立革命组织,形成派系一时成风。

    全国各地设立接待站,免费接待红卫兵、革命组织的串连队伍。

    学校停课,工厂停产,农民进城闹革命。人心沸腾,天翻地覆,到处是一片红色的海洋……

    玉珍在刘婶和杨建细心照料下,病情逐渐好转。为了照顾病人,杨建很少出门,不关心动荡时局,两耳不闻窗外事。从不介入派性组织。

    玉珍有时还能断断续续的回忆起往事,对杨建百般柔情,一旦发病什么都不知道,嘶声咧肺地唱歌,骂人。她跟在游行队伍后面呼口号!人们在街上辩论,他却拿着竹棍打散人群,大家都知道她是疯子,不理会他。

    一九六七年,文化大革命纵深发展,火千场除工农分部、红卫兵战团外、又新产生了几个观点不同的派性组织,与工农分部分庭抗衡。

    自认为根红苗正的工人和贫下中农所组成的以工农分部、红卫兵战团为代表的所谓保守派,根本瞧不起这些杂牌组织。

    由于家庭成份不好、没有资格加入革命组织的那一部分人,参加了以“全无敌”,“红煤造反军”为代表的造反派组织,他们以有成分论,无成分论,重在表现为理论依据,参与文化大革命。

    造反派,他们对走资派恨得最深,自称革命最坚决。一些造反派的人来联络杨建:“你被黑公安局整得那么凶,现在黑公安局已被砸了,是该你起来造反的时候了。”“我们是和地区主力军、赤旗战团挂的钩很有实力,你是被害的大学生,应该在这场史无前例的运动中发挥才干,文化革命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杨建说:“我家有病人,缓后再说吧。”

    全无敌战团团长亲自来启发他:“毛主席教导我们,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行动!”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在路线问题上没有调和的余地。只有革命派和反革命派,不容许中间派和逍遥派的存在!”希望你早点站出来,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出力献策,我们可以给一个副团长你做做。

    张兴庭当上了火千场工农分部第一把手。他性格偏激,急功近利,整天都思索如何将文化革命搞得有声有色。今天批判这个走资派,明天批判那个黑五类,他手下那一帮人,猜透了他的心思,积极地为他出谋划策,充当军师。他搞出了一些名堂来,深受上面赏识。把他树为典型,在全县推广他的经验。

    有人向他献策,反革命分子杨建与造反派关系暧昧,这样的人应该批判?将他作为反革命典型来批判,打击一下造反派的气焰,效果肯定不错。平时他对杨建印象就不太好,此计正中下怀,立即叫人在关庙准备批判会场。

    两盏煤气灯将会场照得通明。杨建头带高帽子,胸挂黑牌,两手捆绑,被红卫兵押上会场。向前弯腰倾九十度,还有几个走资派陪斗,台下挤满了的革命群众。

    张兴庭亲自主持会议,大声宣布;“批判会开始!”接着是他开场白:“杨建这个反革命分子,在读大学时就和满月暴动骨干分子秦自明有联系,被劳教三年遣送回家,不好好接受改造,还用资产阶级腐朽没落的音乐,腐蚀群众思想,瓦解人民群众的革命斗志。他的罪行很多,希望广大革命群众起来揭发他!”

    一个红卫兵呼口号:“打倒反革命分子杨建!”“杨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把反革命分子杨建批倒、批臭、批彻底!”几声口号把会场的气氛提起来了。

    接着开始由他们事先安排的群众代表发言揭发:“杨建在去年夏天,与一个从外地来的女人相互勾结,联系反革命勾当,那女人还在火千场到处转了几天,收集情报。搞间谍活动,杨建你老实交待和她做些什么事?”

    “她是我大学里的同学,是来我家玩的,没干别的事情。”

    “听说她是来为你翻案的,有没有这件事?”

    “我本来就冤枉,是受人迫害的,我不是反革命。”

    “看!他还对无产阶级专政不满。死不认罪,大家说怎么办?”“给他升几级!”

    几个人上前将杨建背上的绳子往上提了几下,这就叫升级。痛得杨建豆大汗珠往下滚。接着是一顿拳打脚踢,打得他皮青眼肿,当时几乎昏了过去。

    有人又领呼一阵口号,会场气氛进入高潮。很多人上台揭发了一些稀奇古怪、啼笑皆非的问题。

    面对这群愚昧无知的人群,杨建即是有百张嘴也难辩清。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干脆沉默不语。批判会一直开到晚上十点才结束。

    自那次后,三天两头里,杨建不是接受批判,就是陪斗,时间长了也麻木了。

    玉珍的病基本上有了好转,但杨建的身体却每况日下。白天劳动改造,休息时还要护理她,晚上要接受批判,精神和肉体的折磨,就是钢铁骨架也会散的。

    玉珍看到杨建任人践踏,心中很不是滋味,知道是张兴庭对杨建有偏见,故意整他,决定找个机会教训教训这小子。

    这天晚上又是批判杨建,大会进行到高潮时,一个披头散发,全身散发着大粪臭味的女人冲向主席台,拉着张兴庭说:“我是李天王,今天来捉拿杨建这个孙猴儿,带回天庭受审。”说完便将臭哄哄的身体向张兴庭身上挨,臭得想张兴庭想吐。她抓住张兴庭故意说:“杨建,你这个弼马温,今天我要将你拉回天庭!”

    张兴庭哭笑不得,气急败坏吼道:“快把这个疯女人撵走!”但谁也不敢上前制止,大会乱得一团糟。

    这时有人暗中拉了张兴庭一把,悄悄地说:“杨建,玉珍这对情人也可怜,不要和这种人计较,得饶人处且饶人,才显得你宽容大度之风。”

    张兴庭顺着竿竿往下爬,放弃了批判杨建。开会的人们经这样一折腾都陆续散去,玉珍带杨建走出会场。

    工农分部和造反派,各自为观点天天争争吵吵,利用宣传工具,相互攻击。全国社会秩序也是动荡不安。运动渐渐走向极端,有的地方还发生了两派武斗事件。

    毛主席洞察一切,作了最高指示;“在工人阶级内部,没有根本的利害冲突,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的工人阶级内部,更没有理由一定要分裂成为誓不两立的两在派组织。”

    为了贯彻执行毛主席最高指示,火千子也开始搞革命大联合,但两方派代表多次进行谈判毫无结果。都是以自我为中心,互不相让,派性斗争愈演愈烈,矛盾白热化,还发生一些小摩擦。

    不久,何木匠就离开了人世,杨建收养了何俊、逢春。照料这两个孩子也算是对玉珍的一点补偿。

    1967年2月10日前后,福州军区副参谋长石一宸奉命进京,他不知道让他去干什么,结果却是去看文件。在京西宾馆,文件只有一页文字,是毛泽东主席的最新指示。只准用眼睛看,用脑子记,不准用笔抄录。有人站在那儿看了你看。与他同时看文件的,是同属华东军区的南京军区副司令员张才千、济南军区司令员杨德志。各大军区都去人了,好像是分期分批看的,看完后立即回去传达、落实。毛主席指示:造反派冲军区,抢你们大楼,攻占大楼,你们不要让,坚持在上头。他们在东头,你们在西头,把他们包围起来,开展政治攻势,抓坏头头。文件上还有林彪批示的四个字:‘完全同意’

    开县工农总部,为了打击造反派的嚣张气焰,按照省地县革命组织的统一部署,组织力量展开了“二月镇反”运动。用优势力量,硬是把造反派压了下去。解散其组织,对一些组织骨干进行批斗,关押。一般成员限制活动,不准翻案,不准乱说乱动,接受革命群众的监督。

    一派掌权结束了争争斗斗,有个统一局面。公社由工农分部牵头,革命群众组织代表,解放出来的走资派组成了大联合委员会,张兴庭被当选为大联委主任。

    新的领导班子上台。社会持序走向稳定,工作走向正轨。在抓革命的同时,也抓工农业生产,抓教育,各行各业密切配合大联委的中心工作。

    春暖花开,农忙季节到了。大联委号召社直属单位,农村大队革命组织、积极投入春耕生产。召开了一次春耕生产大会,在会上,张主任首先读了毛主席语录:“目当正当春耕时节,希望一切解放区的领导同志,工作人员,人民群众,不失时机地掌握生产环节,取得比去年更大的成绩。”

    他说;“在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指引下,取得了文化大革命运动的伟大胜利。这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我们还要认真贯彻好伟大领袖毛主席,抓革命、促生产,备战备荒为人民的指示。”

    在会上,强调大联委委员们要分片包干,各自按照管辖区的范围开展工作。在会上还布置了当前要抓的几项主要工作。

    在春耕生产中,供销社、合作商店要送货下乡,方便群众,保障物资供应。水利部门要做好农机准备工作,粮食部门要及时将各大队的春荒缺粮分发下去。民兵组织要加强警惕,在春耕中起到骨干作用,时刻警惕造反派和地富反坏右等阶级敌人对春耕生产的破坏。总之大家必须以春耕生产为中心,做好各自的工作。

    他提议组织一支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深入到各大队,生产队。慰问战斗在春耕第一线的贫下中农同志们。

    他说:“对于农村这块阵地,无产阶级不去占领,资产阶级必然会去占领,我们时刻都不要放弃这块阵地,当前最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

    会后他把成立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工作,交给原公社青年干事,大联委委员柳召全负责。

    宣传队组织起来了,还差一位二胡手,一时还没有合适的人选。有人提议杨建,马上遭到反对,说杨建有政治问题。

    推荐人反驳说:“搞乐器在后台,不会影响舞台形象。有一个好的乐手,会增加演出的效果。唯成份论,不唯成份论,重在表现嘛!”

    双方各持已见,争执不下。

    张兴庭经过深思熟虑,最后拍板同意杨建加入宣传队。

    他这个人,虽然平时思想有点左,但心地还不十分坏,通过一段时间观察和了解,觉得杨建本质不错。特别和玉珍爱情忠贞不二的爱情,对杨建的人格产生敬意。已改变了对杨建的看法。

    他专门找了杨建谈话:“我冲破层层阻力,破格叫你加入宣传队,是对你的信任。你要经得起革命大风大浪的考验,在宣传队里改造好自己的世界观,立功补过,对你今后是有益无害的。”

    杨建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半信半疑地问:“张主任,是真的吗?”

    一个被批斗怕了的人,听到好消息有点受宠若惊。

    宣传队来至原公社业余剧团成员,红卫兵、返乡知青。经过短期排练后,奔赴到各大队演出。

    队员们白天和群众一起下地劳动,晚上利用学校操场、晒谷场、搭台演戏。

    演出节目都是当时时髦的“忠字舞”,毛主席语录歌,自编自演反映两派斗争故事情节的小歌剧。虽无专业水平,但还能凑合。

    在下乡演出中第一炮就打响,杨建精湛的二胡独奏技艺震撼全场。一上台就下不了台,连拉了七八个歌曲,群众还要他接着演奏,推迟了后面的节目,还是满足不了观众的需求,掌声不息,他的心情格外激动。从此,二胡独奏成了宣传队的保留节目。

    宣传队出了名附近一些乡、镇也纷纷邀请去那里演出,走了不少地方,捧回了不少锦旗。把爱面子张主任乐坏了。

    宣传队巡回演出凯旋归来时,张兴庭亲自到车站迎接。在公社大联委食堂大办宴席慰劳这些为他争了面子的有功之臣。听到别人赞扬,他总是春风得意而自豪。杨建也因此得到了他的重用。他破格提拔杨建在公社大联委作秘书。

    杨建踏上人生的春天。玉珍的病也彻底好了。脸也红润了,二十五六的人和少女没有两样。不减风韵,而且更增添了成熟之美。

    枯木逢春,青春焕发,乡亲们打心眼里高兴,一些热心的老婆婆有意试探刘婶:“杨建和玉珍年龄也不小了,趁您身体还硬朗,不如把他们的婚事办了,好早日抱孙子。”

    刘婶说:“谁不想呢,我做梦都在想抱孙子。”

    玉珍的病得以康复杨建十分高兴。他如一个长途跋涉的人,当达到目的地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得累了。刘婶天天催他结婚,他觉得也应该给玉珍一个结果了。

    晚霞散尽,夜幕降临,蟋蟀低鸣,蛙声阵阵。杨建和玉珍又幽会在昔日的河滩上。

    这天,玉珍心情特别好,温顺的依偎在杨建的怀中。杨建温存地抚摸着她飘洒的头发说:“嫁给我吧,玉珍!”

    “不、不、不。我不配做你的妻子!”

    “为什么?”

    “我误会了你,是我对不起你,杨大哥你不能娶我这个结过婚的女人。”

    “是我不好使你受苦了,不能怪你,你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好了,好了!什么都别说,难道还要我们重新陷入相互痛苦煎熬之中吗?”

    一九六七年五月四日杨建和玉珍在火千场举行结婚仪式。张兴庭主持婚礼。社直属单位、各生产大队、革命组织成员,亲戚朋友,街坊邻居都来庆贺。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地举行了一个革命式婚礼,那场合也够气派。

    大联委组织一些年轻人迎亲。玉珍这边由晓琴当伴娘,吹吹打打地将她送到杨家。

    洞房花烛夜,闹洞房、出难题,个个显高招。半夜里闹得街坊不安宁,久久不愿离去。直到拂晓才收场。她俩好不容易才度过了这难关。

    相处十多年,杨建还是第一次看到玉珍那洁白如玉的胴体,简直太完美了。高挺的乳峰与少女比美,修长的细腿结实健壮,光滑的肌肤柔软细腻,白皙的脸蛋透着红晕,含情脉脉的双眼暗送秋波。他情不自禁地抱着她,吻着她……如坠云雾,如痴如醉,如胶似漆,享受着幸福的新婚之夜。“不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久旱逢甘露,曲折中见到曙光,万分珍惜这迟到的春天。

    接到县工农总部通知,温泉区分部召开紧急会议。区属十个公社的分部、红卫兵战团的负责人,会议地址设在在温汤井盐厂,张兴庭和杨建参加了的这次会议。

    会前区工农分部负责人向大家通气:“中国人了解放军7799部队支左代表副政委,代号为4号首长。近日来温泉中学宣布重大决定,小道消息透露,是为万县市主力军、赤旗战团平反,大家心中要有个底。”

    听到这消息,会场油燃,激动的大家,纷纷发表看法。“我说省里不知是怎样想的,刚刚平息动乱社会秩序刚走上正轨。还嫌乱得不够吗?又把造反派推出来,造反派是什么东西,黑五类,社会渣滓,为他们平反,省里的阶级立场在那里去了!”

    “我们贫下中农坚决不答应!”。

    身材魁梧的水泥厂厂长的朱大汉、大声吼道:“我相信我们的事业是正确的,革命不能半途而废,要坚持斗争到底,如果工农总部剩下我一个人,也将红旗扛到底!”许多人激动得哭了起来。会议于五月二十二号结束。

    五月二十三号支左部队到了温中,区分部通知各公社分部、战团去温泉中学参加会议。当张兴庭和杨建赶到温中时,早已经是人山人海了,革命群众围得学校水泄不通。操场上停着三辆军用卡车,车上站满了荷枪实弹的解放军战士,还有一辆军用北京吉普车。

    人们私下议论着:“七七九九部队四号首长带一个排的军代表,来宣布万市主力军、赤旗战团平反的事。我看他们怎么下台!”“这解放军支左也是,看不清造反派的本质,给他们平什么鸟反!”“毛主席都相信贫下中农,他们凭什么不听毛主席的话?”

    学校会议室坐满了人,上方坐着军代表,左边是造反派代表,右边是工农分部的代表,双方怒目相向,剑拔弩张,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主持人讲了话:“今天是四川省革命委员会筹备小组,派7799部队4号首长杨国毅同志一行,来我校宣传毛泽东思想,传达省革筹的指示,大家欢迎首长讲话。”会场上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有人领呼口号:“向解放军学习,向解放军致敬!”军代表们高呼:“向工人阶级学习,向贫下中农学习,向红卫兵小将学习!”

    一位身体健壮,精神饱满的中年军官站了起来,先作了自我介绍:“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7799部队副政委杨国毅,我们一行30多位子弟兵,是来向广大革命群众学习的。首先让我们一起敬祝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祝林副主席身体健康!

    请大家翻到语录本×××页,一起来学毛主席语录。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在工人阶级内部没有根本和利害冲突,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的工人阶级内部,更没有理由一定要分裂成为誓不两立的两大派组织。”

    读完语录,他喝了一口茶,清清嗓子,非常严肃地说:“下面,由我来宣读四川省革筹的决定!”

    “万县市主力军、赤旗战团是革命群众组织,“二月镇反”运动对他们有些不公平,我希望你们要放弃前嫌,重归于好,坚决执行毛主席的指示和省革筹的决定,团结起来,为保卫毛主席、保卫党中央、为保卫无产阶级专政做出贡献,将文化大革命引向纵深发展!”话还没讲完,会场上就起了哄。

    造反派这边是热泪盈眶,连呼:“感谢党中央,感谢毛主席,四川造反派重新得解放!”

    工农分部那边,议论纷纷,忿忿不平,他们站起来质问杨国毅:“造反派里面是一些什么东西,黑五类、地痞流氓、社会渣子,要我们贫下中农和他们合好,白日做梦!”

    “请问,你们支左部队是支左还是支右?你们的立场站在什么位置的?你们还是不是人民子弟兵,你们在为谁撑腰?”4号首长想解释,由于群情激愤,他根本插不上言。群众越吵越气愤,主持人无法控制局面,会场安静不下来开始乱了。

    群众把军代表围在中间,摩拳擦掌指手划脚,纷纷指责杨国毅。有的甚至还对杨国毅拉拉扯扯。军代表们做到骂不还口,拉不还手,保持着军人良好的姿态。耐心地向群众作解释工作。喊哑了嗓子,也无济于事。他们的声音在群众愤怒的声浪中显得微弱无力。

    事态继续发展,解放军战士见首长被围攻,一起进来保卫首长的安全。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这样的军代表我们不要,把他们赶出去!”

    这一煽动,冲进来几个彪形大汉,不问青红皂白,将杨国毅抬着架出了校门。

    战士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首长从人群中抢出来,许多战士衣服被撕破,帽子被抢走,脸上手上很多抓痕。

    为了避免流血事件发生,杨国毅命令部队撤退。几辆军车在群众的辱骂中离开温中。这就是有名的温泉中学“5·23事件”。

    造反派有支左部队撑腰更加扬眉吐气。那些退出造反派组织的散兵游勇,又纷纷回到组织的怀抱。

    形势走向逆转,造反派逐渐占了优势,工农总部一些意志薄弱的人,也开始反戈一击参加了造反派。

    造反派的力量得到空前壮大,与工农分部形成旗鼓相当,分庭抗衡的阵势。

    街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造反派要求重新改组大联委,不能一派操纵大联委,应该是两派联合的大联委。辩论不止,游行示威不断,相互攻击,互相撕毁复盖大字报,浪费了不少纸张。

    大联委办公室响起:“喂,火千场工农分部吗,请接一个电话通知!”杨建接过电话:“我是大联委秘书杨建,请讲!”

    “我是开县工农总部,云阳县红卫兵联合司令部被‘11.27’造反派围追堵打,快撑不住了,向我们求救!县总部命令你们尽快组织一支武装队伍。三日内在云阳农坝公社聚集待命!”杨建接通之后立马向领导作了汇报。

    张兴庭立即召开常委会,当即组织了三十多人的武工队。配备钢钎和藤帽,当晚在大联委后院整装待发。

    张兴庭作战前动员:“同志们,红联是我们的兄弟组织,他们为了捍卫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与“11.27”作殊死斗争,这种大无畏的革命精神是值得我们学习的。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我们要去解救他们,支援他们。你们是代表全县广大革命群众,无产阶级革命派出师云阳,一定要打出声威,不能给我县丢脸!”

    队员们振臂高呼:“打垮“11.27”组织,为‘红联’战友报仇雪恨!”

    张兴庭叫人抬来一桶酒,给出行队员每人盛一碗酒壮行,他先端喝个碗底朝天,重重地摔在地上,以表其决心。

    武斗队从大堰抄小路进入农坝,与县内其他公社武斗队会合后,然后浩浩荡荡地开进武斗前线云阳磨盘寨。

    玉珍走在大街上有人不停地向他打招呼,乡亲们对她更加另眼相看。长期的精神压抑,碰上顺心的日子,她有些沾沾自喜,整天乐哈哈的,喜形于色。

    杨建时常提醒她,不要高兴得太早了。形势发展很不正常。一个国家不可能永远处于无政府状态。“天下大乱,必然会得到天下大治,”最终还是要让共产党来领导这个国家。

    玉珍认为革命群众掌握政权,天经地理,毛主席说过“群众才是真正的英雄”。他老人家最相信工人和农民,这没有什么错的。

    杨建不与她争论。心里有数,多年的风风雨雨,能深透地看清一些问题,但对目前局势,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总觉得这样搞不是长久之计。万事还是要低调点好,安守本分没有错。

    云阳传来捷报,万县地区九县一市的武工队,攻下了“11.27”的最后堡垒磨盘寨。这次武斗中开县的“三鹰”,即海鹰、雄鹰、林鹰〈指船工,道班,林业工人的革命组织〉在武斗中出尽了风头,打出了声威。

    火千场去的三十人无一伤亡,当听到斗士们凯旋而归的消息。张主任派了两个手扶拖拉机远去农坝接回前方归来的斗士。

    当时温泉至大进的公路刚完工,在新公路上,组织群众夹道欢迎勇士们的归来。这些勇士们回来后,在街头巷尾神气活现地高谈阔论,评功摆好,个个成了传奇人物。

    武装攻打云阳,万县地区调动了约5000余人,轮船,汽车数百计,还动用了现代通讯工具,组织了大批医务人员。陆战枪炮样样皆有。子弹就拉了十几卡车,炮弹数百发。

    为了两派权力之争,发动了一场规模空前的武斗。多少无辜群众死于非命,多少受蒙蔽的参与者命偿黄泉。

    社会上流传着:“某人在武斗中发了横财,抢了银行和信用社,”“某某在战场上杀了多少人。”成了人们茶余饭后议论的中心话题。是真是假,谁也没去调查过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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