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逃难流亡新疆
一九六七年八月,街上不时传来各种小道消息,“上面坚决支持造反派,说造反派革命意志坚决彻底,工农总部保守,革命不彻底,造反不积极是保皇派,因此渐渐失宠。”又有传说:“某某首长接见了造反派头目,还作了重要讲话。”据说这些小道消息不是空穴来风。
工农总部内部已动摇,人心惶惶,阵脚开始乱了。以前见人就躲的造反派,而今挺胸阔步走在大街上。
张兴庭非常担心目前的形势,召集大联委商量对策。他征求委员们的意见和看法“看到造反派逐渐强盛来,有的人开始观望,动摇,人心散然,士气低落。你们认为怎样才能摆脱困境?”“我看这局势不是你我能所扭转的,是兴,是衰,上面一句话,只有听天由命,应该考虑我们怎样应对,不然到头来,要吃大亏。”一个委员发了言。
杨建说:“从发展形势分析,我们处于劣势。其一,造反派有支左部队的支持,据说他们还组织抢了县武装部的枪,那枪支能抢得到吗?但是他们抢到了。这说明什么?其二,我们年初能搞‘二月镇反’难道他们就不会搞个什么行动吗?听说他们抢枪后,持枪进城示威,明摆着要与我们决一死战?上面讲要团结,要大联合。一旦他们占了上风,会宽宏大量吗?我们应该防患于未然。”
大家纷纷发表意见,想法大同小异。
最后张兴庭强调:“从今日起,通知下面作好应急准备,我们大联委成员,每两人编成一组,遇到紧急情况,相互通知撤离,两人一起能相互照应,做到有备无患。会上张兴庭就将现有的委员一一做了编排,下去后各自做好撤退前的准备工作。
就在接到通知当天晚上,县工农总部又一次紧急通知:据可靠消息造反派要搞一次所谓的“八月剿匪”大行动,这次行动主要是针对工农总部。希各单位接通知后,立即疏散骨干,保存实力。
张兴庭马上召集委员们碰头后,各自按预案实施,当晚组织撤离。张兴庭和杨建一个组一起撤离,他两约定晚上十点在陈仙姑庙前会合。
杨建回家将撤离的事告诉了玉珍,玉珍听后如晴天霹雳,不知所措。她哭了:“我的命为什么这样苦呀,奔波十几年,刚混上一点好日子,又发生了这样的事,你一走,这一家人怎么办呢?”
“只是暂时避一下风头,不久会回来的。”
“你去给造反派说,你不是自愿参加工农总部的,你反戈一击不就成了,还躲什么?他们不会把你怎样的。”
“你不懂,这不是我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我们两派结仇太深,相互打死了不少的人,他们会放过咱们吗?这次不走,要是被他们抓去,不会轻饶咱们的,说不一定会丢命的,你快去收拾一下,不然就来不及了!”
玉珍死活不放杨建走。时间到九点半了,他心急如焚。但玉珍始终不放行,她们僵持着……
街上黑洞洞的,静得出奇。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哨声和混乱的脚步声……
杨建立即吹灭了煤油灯,从门缝中看到一队队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向大联委驻地包抄过去。
“造反派戒严啦!”街上有人在吼。接着听到一阵清脆的枪声……
玉珍这才慌忙脚手地去收拾东西。杨建气愤地说:“说你不听,这下好了嘛!”
他们来不急收拾东西了,杨建拿了点钱和粮票,急忙从后门跑了。
不一会儿有人在敲门了,玉珍还来不及去开门,门就被撞开。带路的造反派指着玉珍说:“她就是杨建的妻子。”
一个身插手枪、身材魁梧满脸胡腮的头儿问道:“杨建在家吗?”
玉珍吓得哆哆嗦嗦,结结巴巴地说:“杨、杨、杨建没有回来。”“给我搜!”几个持三八大盖的人,在家里翻箱倒柜,没找到杨建:“报告队长,人没搜着,只有后门开着,可能从后门逃走了。”
队长见没有抓着杨建,恼羞成怒,把玉珍推倒在地上,指挥其他人从后门追了出去。
后山传来几声枪响,当时玉珍的心紧了。
街上慢慢恢复了平静,漆黑的深夜,没有一丝亮光。远处不时传来狗吠声。玉珍担心杨建的安危一夜未眠。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慌忙出去打听情况。
街上议论纷纷:“昨晚造反派抓了不少工农总部的人。被抓的人全部关在公社大会议室的。这年头人好像疯子一样,今天你抓我,明天我抓你,不知要乱到什么时候哟!”
玉珍急忙赶到公社大院。公社大门口两个荷枪实弹的人站岗不许闲杂人等进入。外面围了不少被抓的工农总部人员的家属,都想进去看看被抓亲人,哭哭啼啼的哀求着。
玉珍通过造反派里的同学打听到。杨建已逃走后,她的心才放下来。
接下几天街上不时传来了许多骇人听闻的消息。开县城有个姓胡的武斗者,去云阳参加武斗,回来吹嘘说他杀了不少的人,造反派将他捉去,没几天就在较场坝处决了。
“温泉派出所所长杨光庆自杀了,私下有人议论是他杀。”“温中‘5·23’事件中围攻4号首长的人已被抓了起来,准备处决。”小道消息四处传播,谣言四起,人心惶惶……
那天晚上杨建从家中逃出后,冒着后面的追兵的枪弹射击,不要命的直奔陈仙姑庙与张兴庭会合后,钻进了玉米林躲过了追兵,然后顺着公路向县城方向逃跑。
在黑夜中不知走到了什么地方,累了,走不动了,就躲在公路边草丛里休息。
张兴庭问杨建:“ 我们这样瞎跑,究竟要到那里去?”
杨建说:“我也不知道。”
“你不是成都有同学吗?到那里去如何?”
“不成,不成,人家晓得我们这层关系,说不定会追到哪里去的,还是想别的办法吧。”
正在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一辆卡车停在公路旁边,司机下车解小便。机会来了,杨建灵机一动悄悄的说:“上车!”
车上装满空麻袋,他们钻进麻袋里藏了起来。汽车起动了,他俩一颗心忐忑不安的心才稍稍放下来。
由于又惊又吓,使他们感到又累又乏,在颠簸的车上睡着了。杨建在车上做了一个梦,梦中到了新疆,那里人非常好,捧出哈密瓜招待他们,他俩也不客气,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不知吃了多少西瓜,但总是吃不饱……
一阵喇叭声将他惊醒,天已蒙蒙亮,四周雾濛濛的难辨方向。杨建想,不管车开到什么地方,亡命天涯,听天由命。
车继续地开着,他两肚子饿得咕咕叫。饥饿难忍只好坚持着。傍晚时分汽车终于在路边一个大榕树下的路边店前停下,四季忙着洗车加水。
司机在检查车厢时发现了车上有人。便大声吼着:“你们什么时候上的车?快下来!”
杨建苦苦哀求说:“师傅,你让我们再搭一程吧!”
司机说:“不行!”
杨建听口音司机不是当地人,就鼓起勇气说她们是逃难的,后面有人追,千万请他救一条命!
见司机面善,这才将他们逃出的原因讲给他听。听了杨建一席话,司机生了同情之心,便问:“你们打算到那里去?”
“目前还没有可去的地方。”司机考虑了一会儿说:“这样吧!我这趟车去新疆,你们就到新疆去吧,那里地广人稀可以藏身。”
杨建暗想:“真还应验了昨晚之梦,”回头和张兴庭商量后说:“我们就去新疆吧!”
杨建问:“司机同志贵姓?”
司机说:“免贵姓刘,家住合川县,目前在新疆工作,以后你们就叫我老刘吧。走!吃饭去!我做东。”
张兴庭说:“让你请客不好意思,还是我们请你,我们遇上贵人了,多亏你的帮助。”“同船过渡前世修,今日相遇是缘分,再说一路上我也有个伴,不寂寞!”
刘师傅买了餐票,服务员端来几盘包子,三碗稀饭和一些小菜,一天多没吃东西,被他们三下五除二,收拾干干净净。
老刘将车前后检查了一遍说:“你们两个下来坐驾驶室,我们以上热闹些”一路上他们说说笑笑,好不快活。
杨建问老刘:“你是什么时候去的新疆?”
“说来话长,那是在1960年,家乡闹自然灾害,生活不下去了,只身一人去了新疆,在人介绍下在哈密市运输公司当清洁工,他们见我为人忠厚老实又勤快,人缘好,不久将我转了正,学开车,才有了这份职业。”杨建和张兴庭各自摆了自己的经历。
老刘说:“你们有文化,比我条件好,到了新疆一定有很好的发展的,新疆需要你们这样的人才。
经过达县,平昌,西安,银川,河西走廊,甘肃兰州,一路上,老刘熟人不少,住店非常方便。几天的长途行程,终于进入新疆地界。
老刘说:“干我们这一行,给人方便,自己方便,偶尔捎别人一程路,别人会感激不尽。这年头宁可当司机,不愿当官。当司机吃香喝辣,朋友遍天下。”
天不早了,他们来到一个小镇,住进进一家旅店。一个年近四十的女服务员走过来招呼:“刘师傅你这趟车还走了几天哟。”
“有无床位?”
“305单人间,给你留着的。”
“我们是三个人。”
“那就住402吧,三人间,床单刚换。”
饭后,他们在客室聊天。老刘问;“你们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杨建说:“我俩举目无亲,还要请刘大哥帮忙,你人熟,只要能找个容身的地方就行。”
老刘沉默了一阵子说:“这样吧,这里向北走三十里,是建设兵团135团场,团长姓董,达县人,和我有些交情。你们又是相邻县算是同乡,你们去那里如何?”
张兴庭和杨建说:“要得,要得!”
老刘写了一个条子交给杨建说:“明天我们要分别了,你们先到那里去搞一段时间,不行再想办法。”这一晚,他们谈到深夜,第二天依依不舍地告别了老刘,去了135农场。
客车在颠跛的路上行驶着,他们看到一路上是荒凉的戈壁滩和干枯的河床,风化的沙崖,气候干燥炎热。偶尔能看到一小块绿洲和村庄。
走着走着绿色植被渐渐多了起来,客车进入了茂密的森林和大草原、草原上弯弯曲曲的河流和湖泊沼泽地。清澈的河水,湿润的空气。
成群的牛羊在草原上移动着,牧民赶着马儿来回奔跑。在这里谁也不相信这是新疆地貌。
客车在135农场团部停下来。眼前一排排洁白的平房,一望无际的农田林网,还有大片的向日葵,一望无际的棉花地。几台联合收割机正在忙着收割。
平房前翠绿的葡萄架子遮盖院子和过道,沉甸甸葡萄在藤上挂满了,使人谗延欲滴。这是一片富饶的沙漠绿洲,美丽的田园风光,使他们忘掉了连日旅途上的劳累。
走进场团大门看见有个值班门卫室,杨建上前问道:“同志,董场长在吗?”值班的同志将他们带到场长室,董场长见是老刘介绍来的朋友,非常热情地接待了他们。
董场长四十来岁,中等个子,有些清瘦。初次接触他们感到董场长性格豁达开朗,随和平易近人不摆架子。
老乡相见,分外亲热,他详细打听了家乡情况。听完介绍后长叹一声:“时局不知要乱到什么时候?我们国家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啊!不过你们放心,我们是建设兵团,半军事化,文化革命冲击不到这里来。”
谈了一会儿家常,董场长说:“你们先在招待所住下来,等我和场委会研究一下,明天给你们作答复。”
第二天上午,通讯员叫他们去场部。董场长说:“经场委会研究决定,同意你们进农场工作,农场欢迎你们!只不过这里比较艰苦,你们要作好吃苦的准备。”
杨建说:“我们是出来避难的,您能接纳我们就感激不尽,还有什么挑选的。”
董场长说:“我们场团是新疆建设兵团的农垦师的下属单位,目前七八百职工,几百个家属,经营万亩耕地,大片草原和森林,以农为主,兼营牧业、林业,点多面广,工作流动性大,希望你们好好地干,为边疆的农垦事业作出贡献。”
杨建和张兴庭被分到军马连工作,军马连主要以养马为主,为新疆地区的边防骑兵部队输送服役的马匹,同时兼养一些牛羊。
杨建分在军马一排三班,张兴庭分在二排六班。
三班长买买提,维吾尔族人,年龄45岁,1.7米的个子,平时少言寡语。全班共12个人,负责2000匹军马放牧任务。
三班所在地乌蒙草原,离场团20多公里,草原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沙漠和终年积雪的雪山。这里是全场最远的牧场,条件十分艰苦。
来了新同志,买买提特地宰了一只羊,全班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喝酒,吃手抓羊肉。
班里又重新组合劳力,将现有人员分成6个组,买买提和杨建一个组。每组的装备有一辆马车,一顶帐篷,由于放牧工作流动性大,日常的用具随车走。天黑了,就地安营扎寨,第二天又踏上新的征途,过着迁移的游牧生活。
买买提性格内向,平时很少说话,每天早上起来拾牛马干粪便生火煮饭,吃饭后撤帐篷和牛马栏。他们跟着牛马群移动。每天干着重复的生火、煮饭、赶马放牧、巡护马群、拾牛粪,捡干柴等活儿。
杨建跟班长学习放牧、骑马。偶尔和他能搭上几句话,买买提汉语还可以,但每次搭话他总是三言两语后,马上又陷入沉默之中。杨建觉得他有心事,初次相交,不便深问。
在这人迹罕至的草原上,每天看到的就是雪山、草地、森林、湖泊。还有蓝天雄鹰、野兽和马群。大自然风景很美,初来乍到会产生激情,时间长了,视觉疲劳,寂寞与无聊伴随着他。特别是在夜深人静之时最难熬。也是他思念故乡思恋玉珍之情最强烈的时刻。
“床头明月光,凝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李白的诗句最能体现此时杨建的心境。想到远方的玉珍,想到老人和孩子们,经常通宵难眠,饱受失眠折磨。
他常常深夜走出帐篷,望着无垠的草原夜空,明月在云彩中时隐时现,百感交集,黯然泪下,深感此时处境与汉朝使节苏武在匈奴牧羊相似,身在天涯处,何日是归期……
他常常做梦,有一次他梦见回到了火千场,郁郁葱葱的青松林,兰悠悠的东里河水,还有那绿油油的玉米地。他在弯曲的山路上走着,山下的火千场正值赶场,还是往日那么热闹,那么拥挤。刚走近场口,看见游行队伍押着玉珍,胸前挂一个黑牌上写着“工农总部匪婆子玉珍。”
一个满脸胡腮的人用鞭子抽打她,她发出一声声惨叫,衣服上裂出一道道血痕。杨建见老婆挨打,此时浑身热血沸腾,情绪难控,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抓住那人的手说:“你不能打她,要抓就抓我!”有人认出了杨建:“快抓住他!他是杨建!”
杨建的突然出现,玉珍又喜又惊,看到眼前的处境她不顾一切地大声喊道:“杨建,快跑!快跑!他们抓住会打死你的!”杨建站在那里不动,她急了:“你再不跑我就死在你面前。”杨建扭头躲进玉米林。
这一幕惊险来得突然,当造反派反映过来时,杨建已跑得无影无踪,在玉米林里,不顾玉米叶挂伤皮肤,拼命地跑着。后面响起了枪声……
杨建想跑总是跑不快,跑到了七层楼的悬崖边,追兵已将他三面包围,前面无路可走了,杨建在想抓着也是死,不如跳下山崖,于是他眼一眯,心一横,纵身跳下悬崖……
他的身体轻飘飘的,如堕入云雾,接着又是“砰、砰、砰”几声枪响。杨建惊醒了……
床上不见了买买提。他走出了帐篷,外面一片漆黑,无数蓝悠悠的东西,在近处晃动,马群一阵骚乱。又是几声枪响……
原来是买买提在打枪。杨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顺着枪响的地方摸去。买买提看到了他,喊道:“快点火!”杨建把火堆点燃后,蓝悠悠的东西立即散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情况?”“狼群在袭击马群,我用枪吓他们,吓不走,只有火,他们最怕火光。”“狼群经常会来袭击吗?”“也不一定,但每晚得出来巡逻几遍。”
“你为什么不叫我作个伴,刚才多危险啦!”“我见你刚来不适应,怕耽误你睡觉。”经过这一番折腾,他们俩没有一点睡意,坐在火堆边聊起天。买买提一反常态,说起话来没完没了。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知不觉两年了,杨建已成为了一个非常熟练的放牧工。工作卖力,又有知识,很受领导同志们喜欢。
他平时很爱学习,尽管报刊晚到十几天,新闻变旧闻,但他还是爱不释手,时刻注意内地形势动向。当看到全国各地成立了革命委员会,社会秩序有所好转,派性斗争基本遏制时,抑止不住内心的喜悦,似乎看到了希望。
买买提从场部开会回来,对杨建说:“你马上去通知各放牧点,召开紧急班务会,传达场部指示。”
会上买买提说:“目前,我场人口增多,资源减少,草场在逐步退化,场里经济出现了亏损,经场党委研究决定开发巴达草原,把打前站这个任务交给我们班,这是领导对我们的信任,我们要坚决完成任务!”
大家信心百倍地说:“班长,你说!我们应该怎么办?”
“场团决定派两名同志先去探路调查,搞个试点,为下步大规模迁移打下基础。”大家纷纷要求去巴达草原。
最后,买买提决定和杨建去。班里暂由付班长主持工作。
三百头肥壮的马,到巴达草原试放。临走那天,董场长亲自为他们饯行。
班长骑一匹青综马,杨建骑一匹枣红马,他们如上战场的勇士,撵着马群,前后照应,一只黑狗不停地来回窜动。马群缓缓地向沙漠腹地进发……
巴达草原离场团有百多公里远,要经过一片大沙漠,他是沙漠腹心地带的绿洲。人迹罕至,从没人开发的处女地。
无边无际的沙丘如大海的巨浪起伏,烈日喷火,沙粒发烫。冒着腾腾热气。
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一片水泽,马群纷纷拥去饮水。他们趁此空闲在水泽边生火煮饭。饱餐一顿后又将水壶灌满水赶马上路。
一路上天气闷热,杨建感到口干舌燥,不停地喝水,身上又不停地冒汗。马群速度也因天气炎热而放慢了步伐。
四周没有一点遮盖物,光秃秃的沙丘,留下一长串的杂乱的马群的足迹……
傍晚,恶毒的烈日终于落下沙丘,天边的晚霞送来了一阵阵凉风,他们的汗水被凉风吹干,身上感到爽快,衬衣上却印满了盐渍。
走着走着地面上逐渐出现了石块和一些细小植物。奇形怪状的风化岩石展现在面前,一条深谷穿向里延伸,当他们走出山谷时,看见前面是一块开阔地,断墙残壁,空旷荒凉渺无人迹。
这好像是一座被风沙吞没了的古城。但不知是什么年代,什么原因被荒弃的。他们将马群赶进古城废墟里后,在这里安营扎寨。买买提负责搭帐篷,杨建到附近捡柴伙煮饭。他四处寻找,捡不到柴枝。
买买提说:“前面不远处有一种黑色的软泥,能烧,你去捡些回来。”
杨建捡回一口袋软泥,果然腾起熊熊火苗,买买提说:“这东西真好!传说当年唐僧西天取经路过此地,被一片火海挡住去路,是孙悟空找铁扇公主借芭蕉扇,才将山火煽息。后来留下的这东西。”
杨建仔细观察这黑色软泥,有点像是地下冒出的石油,他对买买提说:“这是石油,被太阳晒干了的沥青块。”
他们拿出压缩饼干下开水喝,一天来的劳累它俩感觉很困倦,简单收拾一下,就躺下,很快就进入梦乡。
午夜时分他们被寒风冷醒,篝火火己熄了,杨建感到非常寒冷。四周十分宁静,皓月当空,月光下废墟显得十分恐怖。断墙残壁中阴森的,好象阴曹地府般。这里日昼温差大,夜间气温下降得很快。他们披着棉大衣,相互依偎着取暖。帐篷外寒风阵阵,睡意全无。摆起龙门阵来。
杨建问:“班长,你是什么时候进的农场?”
买买提点燃莫合烟,猛吸了一口,憋了多久才将烟雾吐了出来,一股浓烟散发在夜空。他长叹了一口气:“说来话长,都五年啦,那时我家住在吐鲁番郊区,我是独子,家里生活还算过得去。十二岁那年,父母去世,我就成了孤儿,靠生产队过日救济过日子,村里有一位姑娘叫阿达尔,美丽善良又重情,父母在时两家关系相处得很好,我们从小就订了娃娃亲。
父母去世后,她家不嫌弃我,经常关心我,我和阿达尔常在一起玩家家,做游戏,“做夫妻”学着大人生活。一同上山弄柴,一同在草原上石牛马粪。我经常去帮他家干干活儿,他父母硬是把我当做准女婿看待。
她爱唱歌,那银铃般的嗓子我最爱听。一声声“买买提哥哥”叫得我心花怒放。十六岁那年长得像出水莲荷,水灵灵地惹人喜欢”。
杨建说:“好嘛,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可不是嘛,谁知生产大队长看上了阿达尔,请人做媒要她做他傻儿子的媳妇。阿达尔不愿意,他便以权压人,给阿达尔的父母施加压力。
我是孤儿,无依无靠,斗不过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大队长的儿子霸占了我的心上人。”
“后来呢?”
“阿达尔嫁到村长家,过得很不快活。不开心时找到我说,要和我离开这里,远走高飞到一个没有人住的地方生活。”
“你答应了没有?”
“有一天阿达尔在坡上弄柴,被那呆子打得脸青皮肿,我忍无可忍将呆子打了。这下可惹下大祸,大队长把我关在柴屋里,要抓我去坐牢。趁着月黑之夜,是阿达尔帮助我逃了出来。她为我准备了干粮和衣物,临别时对我说:“无论我到什么地方,他一直等我。只要有了落脚点就去接她。”
买买提逃出虎口,一直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往前走,当时心中有这么一种信念,太阳升起的方向会找到光明和幸福,有了期待,便有信心。
一路上餐风露宿,渴了就喝坎儿井的水,饿了就挖草根,野菜,沙葱,木须草,抓地老鼠吃,有时饿得没办法了,就进人家菜园拔萝卜充饥。
平时专拣人迹稀少的地方走,一心要找到心中的伊甸园。当走近沙漠时,心中总认为沙漠腹地有绿洲,也许是心灵感应吧,在沙漠中走了一天一晚,还是没走出去,咬着牙,一步一步艰难地走着,昏迷在沙漠之中。 时已深夜,被寒风吹醒。肚中饥肠辘辘,口干舌燥,浑身无力。身体被流沙埋了一半,当时他有一种恐惧感,难道就要死在这异乡沙漠之中吗?
想起临行时阿达尔的嘱托和期待,想到心中的绿洲,毅然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凭着惊人的毅力和意志,在天亮前终于走出沙漠。
嗨呀!让他大吃一惊。前面突兀起一个环形山崖,好像一个巨大无边的沙漠城堡。从一个很长深沟走进去,大约走了一个小时,面前的是一个大盆地。四周高耸入云的雪山和峭壁。
盆地之中有森林、草原和湖泊。成群结队野兽在奔跑,原始状态荒无人烟。他高兴极了以为是幻觉。
买买提此时脸上泛发出红光,难道这就是上帝为我安排的栖身的地方吗?连日来没有吃东西他饿极了,在小溪随手抓了几条小鱼生吃,填饱了干瘪的肚皮,有了几分精神后,他走遍了每个角落观察这个盆地的地形地貌。
盆地里有充足的食物完全能够让他生存下来够生存下来。
他备足了食物和水开始往回转,打算去接阿达尔,谁知在沙漠中迷了路,走了两天两夜后又昏倒在沙漠的边缘之中。
幸好被农场牧马班长,现在的董场长将他救了出来,从此就在场团安身立命,成为一名正式职工。他把在巴达草原看到的一切告诉了场团,场团根据提供的线索,还专门派人考查了这个地方,巴达草原还是董场长命的名,场里一直想开发这片草原,没有实现这个计划。
神奇的故事情节使杨建着了迷,回想自己坎坷的经历和买买提大同小异,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相同的经历和共同的理想,将两颗心贴得更紧了,这一晚他们俩天南海北地无所不讲,无形的力量在激励着他们。
他们在巴达草原一边安家,一边系统地堪查,动植物资源,地理状况、气象条件等等,掌握了大量的一手资料。
测量这片绿洲有30平方公里,几万亩森林,几万亩草原,还有一个大约有1平方公里的湖泊,从雪山上流下来的溪水汇集在湖中。通向外界有三个峡口,崖陡路窄,如果在峡口封上木栅,就可以搞封闭式的放牧,是个省工省力的天然放牧场。
几十种野生动物、几百种野生植物、还有虫草、贝母、当归、雪莲、甘草、锁阳、枞蓉等珍贵药材,一个原始的,天然的绿色宝库,他们将这些信息及时用电台反馈到场团。提供一手资料。
买买提他说:“这块宝地是人间奇迹,是上帝的恩赐。”
杨建说:“这是上天给你和阿达尔准备的福地,将来把她弄来一起创业吧!”
买买提不自信地说:“能有这么一天吗?”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功夫深,铁鈝磨成针,我相信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买买提非常相信杨建的话。
太阳火辣辣的,热得直冒汗。他俩来到湖边,看到清澈透底的湖水,买买提脱光了衣裤,赤条条地跳进湖里,痛快地向湖心游去。杨建在浅滩里用手浇着水洗去身上连日来的汗垢。
买买提感到特别爽快,一会儿蛙泳,一会儿仰泳,高兴得像一条快乐的鱼。忽然他的身子一下沉入水中,多久没有昌出头来,把杨建急坏了,大声喊道:“买买提!买买提!”
杨建不会游泳,又救不了他,站在浅滩上干着急,不停地呼叫。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真是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他伤心极了,朝夕相处的好战友一下就没有了,怎么回去向领导交代呀!
正在杨建万分着急的时刻,买买提从水中一下冒了出来,双手抱着一条大狗鱼,用力拖上岸来。对杨建说:“快生火烤鱼!”看到他没事,杨建一颗心才放下来:“你这家伙,刚才把我吓死啦!”
场团董场长忙着秋收准备工作,眼看农作物己成熟,需要及时收割归仓,目前又缺人手。农副产品堆满仓库,需要及时运出去,车辆又不足,联系了很多运输公司,等待他们的回音。计划开发巴达草原事宜需要研究,他身边少一个得力助手,感到力不从心。
喇叭声传来,一辆大卡车停在院内,车上走下一个熟悉的身影。董场长从窗口望去:“那不是刘司机吗?”
他高兴地喊道:“老刘,我的老伙几,是那股风将你吹到了我这里来了嘛?”
老朋友多年来未见面,相见格外亲切,吩咐厨房弄几个小菜。“今天我俩好好喝几盅!”
老刘从衣兜里摸出一瓶酒说:“这是从四川带回的五粮液,我们好好干上几杯!”几杯酒下肚,老刘脸上泛起了红光:“这次单位上派我到你这里搞突击运输。一是来看望老朋友,二是来看看新朋友,前两年我介绍的两个朋友到了你这里没有?”
“来了,来了!”
“不如叫他们来喝上两盅。这两个人够哥们。”
“张兴庭在乌蒙草原离这里不远,杨建被我派到百多公里外的巴达草原上去了。这是一快好料,我准备锻炼他一阵子后,再给他加一点担子。”
“算你有眼力,杨建有文化,为人耿直,受那么多磨难,是一位难得的将才。会成为你得力助手的。分别这么久了,我还有点想他呢。”
“这不难,你可以在电台上和他讲几句。”
杨建听到了老刘的声音,非常激动,相互问候了一番,老刘对杨建说:“这次要去趟万县市,需不需要给家里带个信?”
杨建高兴地说:“托你给家中报一个平安,叫家里不要挂念。”
董场长叫财会室支付200元困难补助,让老刘带给玉珍。
杨建他们逃走后,工农总部垮了,造反派翻起来了。准备将抓获的工农总部首要分子,选几个在国庆期间处决。后来上面下达了文件不准乱杀人,这些人才幸免于难。
在造反派的压力下,工农总部的人一个个退出保守组织,重新站队加入造反派。
造反派掌了权,各地成立了武工队。队员们腰系皮带、肩背“三八大盖”神气活现地在大街小巷巡逻,维护社会秩序。
每天清晨造反派的武工队。实行半军事化,学生组织按时出操,喊口号走队列:“刘洁挺好,张西挺好,张梁刘张就是好!”踩着点子,走着整齐的步伐,将街上正在睡梦中的人全部吵醒,人们敢怒不敢言,任其折腾。
火千场成立了革命委员会,走资派逐渐落实了政策,结合到革命委员会领导班子里来,社会秩序也逐渐稳定了。
1968年12月22日,《人民日报》发表《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的编者按语。在介绍了甘肃省会宁县城镇的一些居民,包括一批知识青年到农村安家落户的事迹后,引述毛泽东的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要说服城里干部和其他人,把自己初中、高中、大学毕业的子女送到乡下去,来一个动员。各地农村的同志应当欢迎他们去。”随即在全国各地开展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大批城市知识青年下放到了农村劳动。
广播里播放毛主席最新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全国迅速掀起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在教育的运动。大批重庆知青分到开县农村落户,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遍布全县13个区101个乡镇。
玉珍所在生产队分来一个重庆知青,队里还专门为他们修了知青屋,制了家具和灶具。
刘婶问玉珍:“上面派城里知识青年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是不是国家又要搞运动了,千万不要再乱了。城里的人生活条件那么好,到我们这些山沟沟里来,搞得惯吗?遭劣哟。”
玉珍说:“可不是嘛,他们下来做不来农活,整天邀约男女同学在一起跳呀,唱呀,有时还打架捅刀子,腿上血糊糊的好吓人哟!前几天,五合乡的一个知青,生产队发给他的粮食吃完了,就去偷人家的鸡。被主人发现后挨了打,听说打得狠重。县里知青办公室还派人下来调查的,据说当事人还要坐牢呢。远在重庆的当父母不知晓不晓得这件事,将心比心自己的儿子在外谁不牵挂。”
刘婶边说边在流泪。此时又勾起了玉珍对杨建的思念之情。杨建离家出走这几年,音讯渺茫,玉珍整天担惊受怕。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生死未卜。
玉珍的性格特别要强,在人前从不叫苦,默默忍受来至各方的压力。坚强地生活着。私下一想起他,常常是以泪洗面。一个女人担负起全家的重担,那苦和累可想而知。
还好在造反派掌权的那一阵子,都知道她有病,没有过多地找她麻烦。
老刘来到了火千场,他将车停在场口上,四处打听玉珍的家,在别人的指点下终于找到了玉珍。他告诉玉珍,他是杨建的朋友,接着将杨建的下落告诉了她,听到杨建的消息,兴奋到了极点,一颗久悬的心这才放下来。
她伤心地哭了,不知道是喜还是怨,心里有说不出一种滋味。这几年的担心,终于有了一个着落,只要人活着,就是天大的幸事。
玉珍对老刘说:“刘哥,你回去给杨建说,现在家乡形势稳定了,没有派性斗争了,原来抓的那些工农总部的人全部放了,你叫他回来。”
老刘说:“信我带得到,能不能回来我不敢保证,杨建在那里混得不错,领导信任他,很有发展前途。”
老刘在玉珍家住了一天,临走时玉珍拿出两件亲手织的毛衣,一件送给老刘,一件带给杨建。
带着玉珍对亲人的嘱托,老刘他马不停蹄地奔回新疆告诉杨建的乡音。当走到135场团时,得到一个不幸的消息。
杨建生命垂危,住在哈密市人民医院。董场长已去了哈密市医院了,老刘急转车头,直奔哈密市。
原来在刘司机离开农场的第二天,气象部门预报,近日内有特大暴风雪。场团接到预报后及时向各生产点作了通知,布置防范工作。
巴达草原无人接电报,多次联系信息,一直联系不上。董场长非常着急,他估计情况的严重性,离暴风雪来临只有十来个小时,如果不赶在暴风雪来临之前通知,其后果不堪设想。他当今立断亲自带队去救援。
原来那天清晨在场里发报的同时,买买提要去场团汇报工作,临走时安排杨建去修最后一个口子未封闭的围栏,只要这个围栏修好了,封闭式天然牧场就大功告成。
牧群就可以在盆地中圈养,省工省时,马匹不会丢失,他们能腾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在盆地里搞多种经营。杨建在林中砍了一些杨树,一根一根地背到三号峡口,他估计要用三天时间才能完工,为了争取时间,中午没回驻地,因此,场团发出的通知他没收到。
杨建在屈指老刘的归期已近,他打算将口子封住后,去场团等老刘回来,听听家里情况,他多么想念家人呀!想到这里他心情特别好,干活时还哼起了小调。
下午,天空慢慢阴暗下来,不一会儿,乌云密布,云层越来越厚。接着刮起狂风,乒乓球大的冰雹夹着大雨倾盆而泻。
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大的暴风雨。心中难免有些紧张,未完工的半截围栏被暴风吹倒。
在草原上散放的马群受惊,四处乱窜。杨建意识到,如果风不停,马群有可能从三号峡口冲出去,如果冲出峡口,群龙无首的马群就会进入沙漠,进入沙漠只有死路一条。
他不顾风雨冰雹的袭击,奋力抢修围栏,冰雹打在他头上、身上疼痛难忍,头也被打伤,流着血,仍然坚守岗位。在强烈的风雨面前,他的力量显得太微弱了。
预料的情况终于发生了,马群顺着暴风雨发疯地狂奔,在草原上转上几圈后,终于冲出三号峡口奔向大沙漠……
他没有处理这样的突发事件的经验,也没有力量阻截马群,他想无论如何必须跟上马群,这是国家财产不能让它们丢失,人在马在。他一边追赶马群,一边作记号,义无反顾地奔向沙漠。浩瀚的沙漠飞沙弥漫,马群跑得无影无踪,马迹早被风沙掩没。他只好顺风追去。
风停了,四周静如死海。他骑着马,心如火燎。仔细地辨认风向,顺着风向寻去。
在沙漠里搜寻了两个多小时,依稀发现沙丘上有马的足迹,越往前走越明显,顿时心中有了希望。顺着足迹寻去。又走了大半天,终于在一个沙丘下找到马群。马群跑累了,躺在沙滩上喘着粗气,口里吐着白沫 。
找到了马群,杨建如获释重,顾不上劳累,开始清点马匹,三百匹马一匹没少。便赶马回走,此时已到午夜时刻。
老马识图,马群缓缓跟着往回走,杨建在后面赶马,深怕走失了一匹。
一夜的疲于奔波,这时才感到又累又饿,从昨天下午到现在,颗粒未进。忽然他感到头痛,天昏地转,有些坚持不住了。
他暗暗告诫自己要坚持住,坚持住,不能倒下!谁知眼前发黑,倒下马背……
买买提走在沙漠半途中里遇到风暴,强烈的风暴使他寸步难行。只好躲在避风处,风停后他担心巴达草原的马群,估计可能从未完工的三号口子窜出去了,如果马群进入沙漠后果不堪设想。
他打算调头回去,又考虑到人少无济于事,最后决定回场团搬兵,刚走出沙漠边缘,看见一队人马奔来,是董场长!他手舞衣衫,大声呼叫:“董场长!董场长……”
董场长发现了买买提:“你怎么在这里?巴达草原情况如何?”
买买提向董场长汇报了情况,指出杨建处境危险。大家在一起作了简单研究布置后,匆匆地奔向巴达草原。
到了巴达草原临时驻地,看到营房住地留下一派狼迹,帐篷被吹掀开了盖,厨具衣物遍地都是,人马无影无踪。此时不容多想,决定分兵三路朝三个峡口搜寻。
草原搜遍,均没发现人和马,根据现场判断,马群是从三号口子窜出去的,大家顺着三号峡口奔去,发现了马群逃走的痕迹,于是董场长将现有的救援人员兵分三路形成扇形队列向沙漠搜寻。
太阳从地平线落下去,沙漠浩瀚空旷,找人找马如大海捞针。时间过去十多个小时,未找人马,大家万分焦急。
董场长对大家说;“无论付出多大代价,也要找到人和马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忽然有人发现天边地平线上有如蚂蚁大小的东西在移动,喊道:“那是什么!”
买买提用望远镜观望,“是马群,是马群,快上!”他一边派人跟上去,一边用对讲机和其他两个搜寻队联系。
三个队人员集中后围住了马群,但不见杨建。枣红马还在马群中,不停地嘶叫。
枣红马通人性,见了买买提,一声嘶叫离群向南方飞奔。买买提喊:“快去救杨建,杨建有生命危险!”叫其他人将马赶回去,自己带上三个同志跟在枣红马后面搜寻。终于在一个沙丘上找到昏迷不醒的杨建。
大家将马群赶回到巴达草原后,董场长作了简单的布置,留下一部分同志和买买提一起处理善后工作。其他同志护送杨建回场部。到场部后用场里的唯一一辆吉普车亲自将杨建送往哈密市人民医院抢救。
杨建由于冻伤和劳累过度导致昏迷,医生们经过一天一夜的抢救,终于将他从死神边缘拉回来。因生说:“幸好你们将伤员送的及时,不然不死也会成为残废!”
杨建醒来第一句话就问:“我在什么地方?马群呢?”
董场长说:“你在哈密市人民医院,马群安然无恙,你放心养病吧!”杨建流下了激动的泪水:“董场长,你处分我吧,我工作没干好!”
董场长说:“你是好样的,你以尽到了应尽之责,我们要为你请功,号召全场职工向你学习!”
董场长终于松了一口气,这几天为抢救杨建他一直陪伴在病床边,眼都没有眨一下。他揉了揉疲倦的眼睛,望着窗外的远山……
东方升起一轮红日,霞光布满天空,又是一个好晴天。看到日出,看到希望。“这几年,杨建茁壮成长,走向成熟,场里多么需要这样的人才呀,等伤好了,就调整他的工作。”董场长暗暗思忖着。
“杨建!杨建!”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回过头看来是老刘,上前紧紧握住老刘的手说:“你回来真快,你怎么知道的?杨建家里情况怎么样?”
老刘将鲜花和水果送到杨建床前。杨建看见老刘回来了,慌忙起身,被老刘按下:“别动、别动!我听说你住了院,连家都没回一直赶到这里。”
杨建说:“谢谢!谢谢!你快给我讲一讲家里的情况吧。”
“这次去了你家乡,看到了玉珍,这姑娘不错,现在全家都好,内地形势也稳定了,你的事情也无人追就了。被抓的人早就放了,成立了革命委员会,再没有派性斗争了。这是玉珍给你带的毛衣和信。”
杨建一口气读完信,脸上悲喜交集。
老刘说:“玉珍叫你回去,我劝过她,在这里干,不是很好吗?”
董场长忙插嘴说:“老刘说得好,你留下来吧,场团需要你,等病好后,我去上面给你争取名额转正。”
杨建握住董场长的手说:“感谢领导对我的关心,我不会走的,我要在这里干一辈子。”
杨建出院了。老刘邀请董场长等一行人到家里做客。
老刘的妻子是一位维吾尔族人,也在运输公司工作。她贤淑端庄,笑口常开,一口流利的汉话。他做了一桌味道正宗川菜招待大家。
董场长风趣地说:“想不到刘嫂还精通川菜呀!”
“都是老刘教的嘛,川菜嘛,麻辣鲜,大家都爱吃!”她用汉语和客人进行交流着。
发生一连串的事情,大家都很累,难得这开心的日子,心情放松,猜拳划令,时过午夜,余兴未尽。
看到老刘和刘嫂幸福的家庭,使杨建想起了买买提和阿达尔。“假如他们能有这么一个美满的家庭多好啊!”他暗下决心,一有机会一定要帮帮买买提他们圆了这个梦。
回场后董场长将杨建留在场团办公室工作。
张兴庭看见内地形势已稳定,决意要回去,领导准许他的要求。在饯行会上,董场长说:“感谢你几年来对场团建设做出的贡献。希望你回去好好工作。千万不要忘记这片热土和曾经并肩战斗的战友啊!有机会常来玩。”
张兴庭向各位领导和同志们敬了酒。“感谢各位领导和同志们这些年来对我的关照,新疆之行是人生中最难忘的时期,能有缘献身边塞的农垦事业,和战友们一起生活是我们的缘分,我这一生也不会忘记你们。”他声音哽塞,流下了真诚的泪水。
此时的杨建百感交集,想到亲密战友马上就要离开他,回到朝思暮想的故乡,自己一人留在这遥远荒凉的异乡,心中空荡荡的。他端了一杯酒走过来沉重地对张兴庭说:“我不能和你比,你是国家正式干部,回去有安排。我只有在这里干下去,来回报在患难中收留我们的农场,你回去后,一定要代我关照一下玉珍的孩子们!”他说到这里满脸泪水,一声声抽泣再也说不下去了。
第二天,张兴庭告别战友们踏上回乡之路,杨建送他到车站,目送客车在公路上消失……
通过这次暴风雪的袭击,场里掌握了巴达草原宝贵的气象信息,采取了有力措施。场里也及时采取了有效措施。首先集中人力物力新修固定营房;加固完善三个峡口的围栏;其次是引进了优良牧草,提高草原利用率;采取圈养散放相结合的办法。同时发展多种经营、合理采掘,利用野生药材的长远规划。拟定可行的实施方案。
场里组织了一个开发巴达草原领导小组。董场长任组长,杨建为副组长负责具体工作,抽调部分管理干部、买买提等为成员。
利用冬闲季节,集中人力搞个“百日战役”。年年延续下去,每年着重解决一二个具体事情,不搞全面开花。
场里叫杨建带了一个连队为突击队,进入巴达草原进行前期试点性的开发。
到达巴达草原后他们首先扦插育苗胡杨50亩。为明年搞盆周绿化作准备,沿沙漠边缘植树。逐年向沙漠外扩张绿地,搞治沙试验。
再就是合理采挖甘草,锁阳等药材,组织多种经营收入。采取以药养草养牧。秋季牧草成熟,草籽最适应马匹等牲畜催肥,尽可能的将成熟的牧草收割,打成堆成垛解决冬天牧草缺乏的问题。通过一冬的奋战,巴达草原大变样,湖边建起了一排排简易平房,像一个小集镇,百多职工住在这里,给这片原始荒凉的沙漠腹地增添了生气。
为了保护这里的生态,场团“约法三章”不许职工打猎、不许捡野鸭蛋、尽量少捕鱼、不许乱扔垃圾,保持这里良好的生态环境。
休闲时,职工们三三两两步行于林中,游览于湖边,真是赏心悦目。
春节即将来临,场团决定一些同志留守这里,大部队返回场团过春节。
买买提被留下来了,杨建约买买提去湖边散步。湖面寒风嗖嗖,结了一层薄冰,没有迁移的野鸟,在这里悠闲游着,湖中野鸟稀少了,没有往日那样热闹了,呈现出一派荒凉景象。
杨建触景生情地说:“鸟和人一样,有南往北迁的、有孤守故土的、各有各的生活情趣,各自在领域里繁殖后代,生命无限地延续,为明天而奋斗,而生存着。这是动物世界生命的内涵,包括人类也如此。”
买买提说:“做鸟比做人幸运,海阔天空,比翼双飞,人却是天各一方,悲欢离合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你和我都属这类人呀!”
“在想阿达尔了吧?”
“有什么办法呢,想也空想。”
“只要你真心爱她,她真心爱你,坚持不懈地去努力,世上没有办不成的事,我们汉人有一句话叫‘有情人终成眷属’你应该去争取,等待时机,你知道有很多人在关心着你们。”杨建一席话点燃了他希望之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