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四 章 遣送回家改造
林娟在劳教所的大门口接走杨建，此时她已大学毕业，安排在市建委工作。
枯瘦如柴的杨建，神情呆滞。
林娟被杨建带回宿舍，洗了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她亲自下厨做了几个可口的菜。
林娟不停地给他碗里夹菜，并安慰他说：“别难过，只要人出来了，就好办了，我们可以重新生活，一定要将你的冤案洗清。”
林娟劝杨建在成都市找一份临时工作，等待平反昭雪，说已给他联系好了工作单位。
“今后不管遇到什么情况，我永远爱着你，海枯石烂不变心，让我们来共同度过难关吧！”
杨建谢绝了林娟的好意，执意要回家乡，林娟挽留不住他，只好含泪送别。
“你现在是背黑锅回家，如果玉珍不会嫌弃你，早日把婚结了。如有变故，一定来信告诉我，我还是那句话，在你没结婚之前，我是不会处理个人问题的。”
临行时她塞了三百元钱在杨建口袋里，杨建坚决不要。
“你刚从劳教所出来，回家还需要钱，你只要把我当朋友就收下这钱，不然以后我就不理你了。”
一路上车船颠簸，他想得很多……
沿途农村的变化，他对未来生活充满信心。相信玉珍不会因此而嫌弃他。
他在想；“回家后赶快和玉珍结婚，老老实实，本本份份做一个农民。只要一家人能团聚，平淡地过日比什么都强。”
杨建回来了，玉珍几次想去看他，觉得无脸见人，犹豫不决。
强烈的思念之情驱使着她去解释他们之间的误会，鼓起勇气去了杨建家。她要诉说分别后的经历，不然一辈子心里得不到安宁。
杨建家门前冷冷清清，秋风将一片片树叶卷向天空，慢慢地落到地上，吹到污水沟里。
窗前透出昏暗的灯光，走在熟悉又生疏的院落，心中一阵酸楚。世事炎凉，触景生情，眼泪不住地住下流。
在窗前看到屋里刘婶和杨建对话。满脸憔悴的杨建，又黑又瘦，脸腮布满胡须，她心中一紧，这就是离别四年多的他呀！
刘婶不停地唠叨着：“你一走几年不给家里来信，家中不来信还可以原谅，人家玉珍是怎么过来的呀！在她最困难，最需要人安慰的时候，你到那里去了？要不是何木匠救他一命，早见阎王了。你呀，你叫我们怎样说你？你受了冤案，也应该给家里讲嘛，你在遭难家人不会嫌弃你的，不然玉珍也不得去结婚。你真不是个人！死要面子活受罪！”
妈妈这样数落，杨建内心感到无比悲痛和内疚，满脸泪水双手捶打着胸口说：“是我不争气，我被人陷害坐牢，无脸见人呀！原想不久会出来，怕您们担心。谁知一关就是三年，不明不白地被关了进去，又不明不白地遣送回来，我心里好受吗？”
“我拒绝了林娟的爱，放弃在成都工作的机会，还不是为了回家和她团聚。谁知竹篮打水一场空。老天爷呀！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样地惩罚我！”
听到杨建肺腑之言，玉珍顿觉天昏地转。“扑通”一声倒在窗下，人事不醒……
当她醒来时，已躺在自家的床上，何木匠在床边守候了两天两夜。他有些神志不清，把何木匠当成了杨建。
胡言乱语地说：“杨建，你回来了，回来就好了……晓琴，天亮了我们去广播站值班……我是一个人民的白衣战士……”
何木匠请来医生，医生诊断是神经过度刺激，严重的精神分裂症。
玉珍整天疯疯癫癫地出现在大街上，河边，狮子包……
四处游走彻夜不归。反复唱《白衣战士之歌》，唱着唱着就开始骂人，不知道骂了多少人，凡是看不惯的人就骂就打。
夏天她脱光衣裤，大白天赤条条地去河里洗澡，在木船上晒太阳，浑身泥糊糊的。
一群无聊的小孩子跟在她后面看热闹。有时她回过头来去追吓小孩子。
何木匠为了照顾她，生产队上不了工，自留地荒着，娃儿无人照料，家中值钱的东西已卖尽。
家中无粮，孩子饿得哭。
乡亲们惋惜道：“这姑娘的命好苦啊，刚刚过上几天好的日子，老天爷不长眼，让她遭这么大的罪。”
杨建回家后从不出门。被学校开除的事已传开，在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一个反革命分子谁都不敢接近他，怕受到牵连。
杨老头整天数落杨建。刘婶心痛儿子，怕闹出事来，一边劝夫，一边安慰儿子，夹在父子之间十分为难。
心上人疯了，前途完了，一顶反革命帽子不知带到何年何月。杨建越想越苦闷，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常在家中发脾气，刘婶知道儿子心里苦，只好忍着。
回乡公社报到时，文书张兴庭给他约法三章，不准乱说乱动，好好接受群众的监督，重新做人，改造思想。有逢年过节，集会庆典等活动，必须无条件地打扫公共场所的卫生。
张兴庭刚从学校毕业，分配到行政部门工作不久，社会经验少，认为像杨建这样有知识，有文化的反革命分子，是最危险的敌人。本着对党的忠诚和对人民负责，时刻也没放松对杨建的监视。
杨建白天在生产队劳动，不和任何人交往。休息时年轻人在一起打情骂俏，玩扑克。年老的爱坐在一起吸这叶子烟摆家常，不停地吐着口水。他却找个僻静地方看书，与世无争。
杨建虽然有顶反革命帽子，但乡亲们也同情他，没另眼相看。重活苦活没叫他干。他平时劳动锻炼少，握锄的手打起了血泡，劳动一天后感到腰酸背痛，浑身软绵绵的一躺下床就睡到天亮。
心上人整天疯疯癫癫的，过着似人非人的日子，他心如刀割。
“这万分苦恼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下半生几十年是多么的漫长，前途渺茫，老天爷呀，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
中秋节，乡亲们有赏月的习惯，大家在月光下乘凉，大人们在一起吹农事，小孩们追逐萤火虫玩。
田野里烧着稻草积肥，冒出缕缕青烟，微风送来一股禾草的清香。夜空无云，月光姣白，暮色苍茫，远山渺茫。
鸟杨树和榕树庞大的树冠将火千场码头上石桥遮盖，凉风徐徐。在树下乘凉的人也来越多，前边摆满了凉巴折。艾蒿蚊烟发出阵阵清香……
杨建望着明月，触景生情，想起过去美好的时光，想起往日和玉珍、林娟相处的朝朝暮暮，时光飞逝，黯然泪下……
他拿出了久违的二胡琴，擦去灰尘，拉起《良宵》《二泉映月》等乐曲。
忧伤低沉，凄凉婉转的曲调，震撼着人心。
乘凉的人鸦雀无声，聚精会神地听曲，连一些调皮的小家伙也不再打闹了，傻乎乎地听着……
在哪文化生活贫乏的年代，偏僻乡场，能听到这优美的曲子实属罕见。尽管是懂非懂，觉得比那硬邦邦的时髦歌曲要动听些。
从那后，乡亲们天天晚上都要求杨建给他们拉上几曲。
一传十，十传百杨建的二胡技艺惊动了半条街的乡邻，石桥上的夜半歌声给人们带来了夏夜欢乐。
张兴庭在街上散步。突然听到了优美的二胡曲，他对乐器有些研究。真没想到，在这偏僻的小乡场，还有这么高超的二胡演唱者，真是藏龙卧虎之地呀！
他随乐声寻去，一大群人正喜形于色地围着杨建，聚精会神地听着。
他惊叹不已。一个反革命分子还有这套绝活，真是不可思议。脸上露出赞叹的表情。
他忽然想到资产阶级随时会用糖衣炮弹腐蚀革命群众，便警觉起来。他是在利用二胡，麻痹人民的革命斗志？革命的原则性战胜了他对音乐艺术的欣赏。
他上前厉声地喝到：“谁在这里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杨建！你要知道你的身份，你竟然在这里拉黄色歌曲，来腐蚀群众！”
杨建只是淡淡一笑，便收拾二胡便走。
大家听得如痴如醉，他这一捣鼓，十分扫兴，众忿忿不平。对他怒目相视。
他还不知趣，趁此给大家讲了一通讲阶级斗争大道理，讲无产阶级专政的理论。讲苏联为什么和平演变。不讲得以，一讲大家的抵触情绪更加高涨。
一个不怕事的年轻人指着他说：“你这人真怪，你没有欣赏水平，不懂音乐，走开些行不，别扫大家的兴！你那狗皮膏药谁爱听？我们农民只知道种田吃饭，你那套东西与我们没有关系。”
见有人顶撞他，气得发抖，他恼羞成怒地说：“你是在为反革命说话！”
“你给我带帽子，我不怕你，老子祖宗三代都是响当当的贫下中农，你当九年官我十年不偷牛，你敢把老子怎么样？”
一些群众也跟着起了哄，纷纷指责。他见事不妙，便自找台阶下说；“我不和你们争！”灰溜溜地离开人群。
玉珍的病越来越重了，乡亲们向公社反映情况，请求给予照顾，民政部门拿出一些钱，将她送进万县地区精神病医院治疗。
何木匠送玉珍去医院返回火千场途中，淋了雨受了凉。加之平时劳累过度，心力交瘁便一病不起。
刘婶去看望他。
何木匠在床上奄奄一息，两个娃儿痴痴地望着父亲。室内一片狼藉，刘婶鼻子一酸，热泪涌出，她对何俊和逢春说：“走，到奶奶家去吃饭去。”
对何木匠说：“等会儿杨建请医生来给你看病。”
医生初步诊断胸部有异物，建议作透视，检查结果是肺结核晚期。
医生说：“这个病没法治啦，你们回去后，准备下病人的后事，让他吃好点算了。”
何木匠自感病严重，拉着杨建的手说：“杨老弟，我对不起你，知道你对玉珍是一片真情，我不行啦，托你一件事，我走后，千万请你照料好玉珍和两个孩子，今世不能报答你，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的恩情。”
杨建说：“何兄，你会好的！你在危难之时救了玉珍，我万分感谢你，我们一定想法医好你的病，等玉珍病好后好好过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