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本爱丘山
作者:彭加明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陶渊明在《归园田居》的开篇,便将自己的天性袒露于人前。所谓“适俗韵”,无非是逢迎世俗、周旋应酬的本领。他从来就未曾学会,也不愿学会。公元405年,陶渊明在彭泽做县令,不过八十多天,便声称不愿“为五斗米向乡里小儿折腰”,挂印而去。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天性使然的抉择。“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他将官场比作一张束缚人性的网;而田园,才是他魂牵梦萦的故渊。
陶渊明笔下的丘山,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山峦,更是一种精神归宿。“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他在躬耕中安顿身心;“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寻常农家景象,在他笔下散发着迷人的诗意。“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远处村落朦朦胧胧,炊烟袅袅升起,天地间唯有和平安详。这种平淡自然的笔调,恰是他内心宁静的写照。他的隐逸,并非消极逃避现实,而是对虚伪黑暗的深刻批判。山川田园之美与诗人的心灵交相融汇,“爱丘山”的性格与“自然之道”深度契合。
与陶渊明几乎同时而稍晚的谢灵运,则是山水诗的另一座高峰。他出身世家,却仕途坎坷,遂将满腔才情倾注于山水之间。“昏旦变气候,山水含清晖。清晖能娱人,游子憺忘归”,他以精细的笔触描摹山水的光影变幻,开创了山水诗的新境界。如果说陶渊明的丘山是归耕的田园,是柴门犬吠的烟火日常,那么谢灵运的丘山则是探幽的秘境,是“林壑敛暝色,云霞收夕霏”的壮丽奇观。二人一南一北,一朴一丽,却殊途同归,都在山水中安放了那颗不愿与俗世周旋的灵魂。
这种“性本爱丘山”的精神,深刻影响了后世。陶渊明被尊为田园诗的开创者,谢灵运则被推为山水诗的鼻祖,唐代山水田园诗皆以他们为宗。王维得陶之清腴、谢之工丽,晚年隐居辋川,“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将禅意融入山水;孟浩然得陶之闲远,“北山白云里,隐者自怡悦”,一生布衣,与山水为伴。李白更是陶渊明的狂热仰慕者,写下“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他不愿折腰事权贵的傲骨,正是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余响。而李白独坐敬亭山时,吟出“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人与山相对无言,却胜过千言万语,那是陶渊明“悠然见南山”的另一种回音。苏轼评王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其源头,正在陶渊明与谢灵运那里。
陶渊明的影响不止于精英阶层,更渗透到百姓的烟火日常。他传承了家族“勤务稼穑”的传统,身体力行着“耕读传家”的生活宗旨。后世“耕读传家”的家风,与他渊源颇深。在云南,不少人家以“耕读传家”为家风家训,部分白族陶姓照壁上题写“五柳高风”,以纪念他的高尚情操,“性本爱丘山”的精神,就这样融入了一个家族、一个民族的血脉,代代相传。
我也“性本爱丘山”。少时家贫,常向山林觅食求生,在那些饥饿的日子里,故乡的一道道山峦给了我最初的馈赠,也让我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它们。后来外出求学,翻越一道道高山,那些山给了我向上的力量。长江第一湾四周的山,都曾被我一一征服。青年时到昆明求学,最爱登西山看日出,去金殿看日落,山巅的晨曦与暮色里,藏着一个年轻人心底的辽阔。再后来,人生的许多经历都与丽江的山血脉相连,故乡的老君山、玉龙山,曾给我多少的智慧和力量。每当我凝望它们,便想起辛弃疾那句“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山不再是客观的风景,而是与我相互凝视的知己。在我眼里,山是真、善、美的化身,它虽然不言不语,却教会我沉默的坚韧;它从不许诺,却以亘古的站立告诉我什么是永恒。
智者乐水,仁者乐山。“性本爱丘山”的终极意义,或许就是:在喧嚣的人世中守住一份对自然的赤子之心,让山水的清音涤荡尘虑,让灵魂在天地间找到安放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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