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是故乡明
作者:彭加明
故乡的月亮洒落在一片村庄上。一个春夜里,我登上村头的山冈,看到整片村庄被月光覆盖在温柔乡。那月光像一层薄薄的纱,轻轻地覆在青瓦的屋顶上,覆在刚刚抽芽的柳枝上,覆在田埂上那些不知名的野花上。山冈下的村庄安静得如同一个婴孩,只有偶尔一两声鸡啼,从月光深处传来,像是梦中的呓语。月亮底下,是暖风在轻拂,是一茬茬秧苗在拔节生长。那一年我十四岁,少年离乡后的归来,我第一次觉得月亮离村庄这样近,近得可以伸手去摸一摸它清凉的脸。于是忍不住背一句古诗: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故乡的月亮沉淀在一汪井水中。夏夜,在酷热中,乡人喜欢到井边纳凉,聊天,直到月亮升起在东山。那口井在村中心的老柿树下,井圈被磨得光滑如玉,沁着经年的凉意。男人们赤着膊,摇着蒲扇,谈论着今年的雨水和收成;女人们坐在井边的石墩上,手里纳着鞋底,偶尔低声说着谁家的姑娘该说亲了。我们这些孩子呢,围着井口探头探脑,想从那一汪幽深的黑里,数出月亮里究竟藏着几颗星星。那些走南闯北的男人,背着铺盖卷从外地回来,一身汗渍和尘土,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到井边,用一桶凉水把月光打碎,把那月亮水从头浇到脚,然后就着井台坐下,摇着草帽,说起了东西南北的天下大事。在清凉的月光之下,有个“出门子”给了我一把葡萄干,让我尝到天下竟有如此甜美的干果。
故乡的月亮洗净了一方方小小庭院。八月十五,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静静地赏月。月华有着皎洁的脸庞,令人们深深着迷。父亲搬出那张红漆斑驳的方桌,母亲端来刚出锅的芝麻月饼,奶奶提着那把用了几十年的黑乎乎的铜壶,里面是她精心煮制的姜茶。月光从东边的院墙上漫过来,先是一小片,渐渐地,整个院子便盛满了水似的月光。我们都不说话,只听见月饼被掰开的脆响,听见茶汤注入杯中的潺潺。奶奶说,月亮里面有一棵桂树,桂树下面有一个姐姐,姐姐旁边有一只白兔。在今天的夜晚,他们也在注视着人间。
故乡的月亮行走在高高的山峦上。冬夜上山,我们村里的年轻人一起去背洋芋。月光把山径照得分明,像是铺了一层霜。我们走,月亮也跟着走,从山坳到岭头,从一片松林到一坡衰草,它总是不紧不慢地悬在那里,像个沉默的引路人。背篓里装着一筐筐的欢歌笑语,托起我们轻盈的脚步。那轮清冷的月亮,照得我们心生暖意。小伙伴说,月亮就是个灯泡,给我们带来光明。我说,月亮就是夜里的太阳,带我去上路。在那个寒夜,月亮挂在松枝上的样子,至今还印在我的心里,像一枚透明的琥珀。
月亮圆时,婴儿啼叫着诞生。月亮缺了,老人安详地离世。只要月亮在,故乡就在。故乡的天空,永远有一阙月亮的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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