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词里秋月明
作者:彭加明
秋夜的月亮,是从遥远的古代照过来的。清明的,澄澈的,带着一点微凉,落在庭院、江面、山径和旅人的衣襟上,也落在千百年来诗人的心里。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南唐后主李煜的一声长叹,几乎把秋月推到了中国文学最沉痛的位置。春花年年开,秋月年年圆,人事却早已支离破碎。月越明,往事越清晰;夜越静,故国越遥远。李煜的秋月,不是风景,而是命运。那轮秋月照过宫殿,也照过囚窗;照过笙歌,也照过泪痕。它越圆满,越显出人生的残缺;越永恒,越衬出王朝的短暂。秋月从此有了重量,有了悲声,有了让人不敢久望的深意。
更早写秋月的,是晋代陶渊明。“秋月扬明晖,冬岭秀寒松。”陶渊明的月亮,常与田园、归隐、清贫而自在的生活相连。那是照见篱落、柴门、菊影和一杯浊酒的伴侣,仿佛懂得一个归去之人内心的安宁。南朝沈约写《登台望秋月》,开篇便是“望秋月,秋月光如练”。一个“练”字,把月光写得洁白、柔长、铺展开来,像一匹无声的白绢,从天空垂向人间。月光本是无形之物,诗人却以有形的白绢来写它,于是秋夜的澄澈便有了质地,有了光泽,也有了微微的凉意。
唐代以后,咏秋月几乎成了诗人的共同心事。杜甫、王建、白居易、戎昱等人,都曾在秋月下抒发各自的悲欢。他们写秋月,或清冷,或辽阔,或孤寂,或深情,秋月既是自然之境,也是心灵之境。先是李白“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这是孩童的想象,天真、明亮、毫无尘俗之气。后又有人唤月为“玉盘”,李群玉写“汗浸铺澄碧,朦胧吐玉盘”;也唤它为“冰轮”,陆游吟“玉钩定谁挂,冰轮了无辙”;还唤它为“桂魄”,苏轼道“桂魄飞来光射处,冷浸一天秋碧”。这些名字极美,极清:玉是温润而凉的,冰是洁净而寒的,桂魄则带着神话的幽香。它们共同构成了秋月的气质,澄澈、孤高、明亮,又有一点不可亲近的清冷。
秋月最动人的地方,首先在于它的皎洁。王建《十五夜望月》中写:“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月光洒下来,庭院的地面像积了一层白水,鸦雀栖在树上,冷露悄悄打湿桂花。这里没有喧闹,没有人事,只有光、影、露、香在秋夜里静静相遇。月光是白的,地面是白的,连空气也像被洗过一样透明。诗人不直接写自己如何思念,只写庭院如何空明,桂花如何被冷露浸湿,思念便从这片寂静里慢慢渗出来。程颢《秋月》则把秋月写得更加空灵:“清溪流过碧山头,空水澄鲜一色秋。隔断红尘三十里,白云红叶两悠悠。”月光之下,溪水与天空仿佛融为一色,碧山、白云、红叶都被照得澄澈透明。人站在这样的秋夜里,像被月光从尘世中轻轻提了出来,暂时远离了纷扰,只剩下一片清明的秋心。
月光是静的,但会流到诗人的心里。孟浩然《秋宵月下有怀》写的是另一种细微的颤动:“秋空明月悬,光彩露沾湿。惊鹊栖未定,飞萤卷帘入。”秋月悬在高空,露水沾湿了光影,鹊鸟因月光而惊起,飞萤又悄悄飞入帘内。这里的秋夜并非死寂,而是在静中藏着轻微的动。月光太亮了,亮到栖鸟不安;秋夜太清了,清到飞萤也闯入人的视线。诗人捕捉到的,正是秋夜那种欲静未静、欲定未定的微妙时刻。王维写月出,也有相似的敏感:“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虽写的是春山夜静,但月光惊鸟的瞬间,与孟浩然的“惊鹊栖未定”何其相似。月光之清亮,竟能惊动山林;秋夜之寂静,也因此更显深远。李商隐《霜月》则把秋月写得孤傲而神秘:“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霜神与嫦娥在寒光中争美,月亮已不只是天体,而成了清秋魂魄的化身。它冷而不枯,孤而不弱,高远之处,能照见人间最深的深情。
秋月高悬,月华洒落。月光最动人的力量,是落到人间,落到游子、思妇、贬臣、故人和愁眠的人心上。李白二十六岁病卧扬州,写下“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这二十个字是那么朴素,却又深刻得像所有漂泊者共同的心声。月光落在床前,冷得像霜;游子抬头望月,低头便是故乡。故乡不在眼前,却在一低头之间涌上心头。这何曾不是每个人都经历过的场景。他还在《秋夕旅怀》中写:“凉风度秋海,吹我乡思飞。目极浮云色,心断明月晖。”秋风从海上吹来,乡思也随之飞远;目光追到浮云尽头,心却被明月的光辉割断。月光本是温柔的,可在思乡人眼中,它明亮得近乎锋利。
戎昱《秋月》写得更清醒:“江干入夜杵声秋,百尺疏桐挂斗牛。思苦自看明月苦,人愁不是月华愁。”他知道月亮本没有愁,愁的是人;可人一旦愁苦,再看明月,便觉得月光也带着苦意。月还是那轮月,只是看月的人心事太重。温庭筠《商山早行》则把秋月写进清晨的奔波里:“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鸡鸣响起,残月尚挂在茅店上空,板桥上的霜痕里已印着行人的足迹。这里的秋月不是长夜里的凝视,而是黎明前的回望,旅人甚至来不及细细看月,就被生活催促着继续前行。一个是在深夜里对着月亮反复咀嚼愁苦,一个是在天将明时被月光送别;一个是向内沉溺,一个是向外奔走,两种羁旅,一样断肠。
杜甫的秋月,则承载着家国离乱。安史之乱中,他被困长安,写“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他不写自己如何望月思家,却写妻子在鄜州独自望月思念自己。思念被翻转了一层,便更加深沉。后来他流寓秦州,又写下“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天下的月亮本无分别,可游子心中,故乡的月亮永远最明。这不是客观之真,而是情感之真。张九龄被贬荆州,面对大海写下“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气象雄浑,却又暗含相思。一个“怨”字,写出长夜难眠的缠绵;一轮明月,照见天涯相隔的无奈。白居易《八月十五日夜湓亭望月》以今昔对照写身世:“昔年八月十五夜,曲江池畔杏园边。今年八月十五夜,湓浦沙头水馆前。”同样的中秋月,照过曲江池畔的繁华,也照过湓浦沙头的冷落。月光没有变,变的是人的处境。戴叔伦《客夜与故人偶集》写他乡遇故知:“天秋月又满,城阙夜千重。还作江南会,翻疑梦里逢。”秋月圆满,故人忽至,本该欢喜,却因太过意外而疑是梦境。秋月在这里照见的,是人间聚散的脆弱与珍贵。
秋月牵动的,也不只是乡愁与别离。李白《秋风词》写相思至深:“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秋风、秋月、落叶、寒鸦,一起压在心头,把人逼到无处可逃的思念里。纳兰性德中秋夜写“只影而今,那堪重对,旧时明月”,妻子已逝,明月犹在,圆月照见的只剩孤影。韩熙载问“金风吹我寒,秋月为谁白”,月亮为谁而白,人又为谁漂泊,都没有答案,却因此更加缠绵。
苏轼被贬黄州,中秋醉后作《水调歌头》,一问“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便把个人悲欢推向宇宙人生。他最终没有沉入哀伤,而是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收束,把思念化为旷达的祝愿。他在《西江月》中又写:“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秋月照见的不只是今夜孤独,更是人生短暂。张孝祥《念奴娇·过洞庭》写“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秋月与湖水相映,也照见词人内心的光明。李白《把酒问月》则说:“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秋月成了时间的镜子,照见人世如流水,也照见明月近乎残酷的恒久。王阳明在无月的中秋夜写“吾心自有光明月,千古团圆永无缺”,把月光从天上收回心中,告诉世人:真正的光明,未必只在夜空,也可以在心里。
四季天空皆有月,唯有秋月解乡愁。今夕何夕,正值中秋。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今夜那轮明月,李煜看过,李白看过,杜甫看过,苏轼看过,千千万万的人看过。戎昱说“人愁不是月华愁”,可谁分得清呢?月光落在心上,心就成了月光,乡愁和月色纠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千载之下,月光没变,看过同一轮秋月的人,就在这片清辉里,有了一种超越时间的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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